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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不見

  崔琇這一覺睡得極沉,醒來時,只覺滿室清光,連細碎的塵埃都在光束中纖毫畢現。

  紅釧笑盈盈地捧了熱帕子來,一邊伺候她淨面,一邊道:"主子可算醒了。方才皇后娘娘跟前的容音姑娘來過了,帶了好些東西呢!"她眼睛亮晶晶的,壓低了聲音,"最稀罕的是塊紫翡,紫瑩瑩的一汪,說是特意留給主子打首飾的。"

  青玉嫌她聒噪,抬手在她額間不輕不重地一叩:「偏你話多!還不快去將尺玉姑娘新做的紅棗山藥糕取來?」

  今歲新貢的紅棗,尺玉叫人一顆顆仔細挑揀了,去了核同豫州山藥一併蒸製後搗作泥,加了牛乳與果醬調製而成。紅棗補血益氣,山藥健脾養胃,主子現下用來正是合適。

  尺玉還托容音捎了話,說是有什麼想吃的,只管派人去說一聲,她親自下廚,保管比御膳房的好。

  崔琇略嘗了兩塊便停了下來,她如今胃口與往常相比沒什麼變化,而且頭三月里不宜進補太過,眼前這糕點雖費了心思,到底也只是淺嘗輒止,算是全了這份心意。

  她執起帕子拭了拭唇角,溫聲道:"餘下的你們拿去分了吧,眼下天氣還有些熱,放壞了反倒糟蹋東西,這點心就得趁新鮮滋味才最佳。」

  紅釧忙不迭拈起一塊送入口中:「香而不膩,尺玉姐姐真是好手藝,奴婢們可沒少沾主子的福氣。」

  崔琇打趣道:「往後這樣的點心怕是少不了,倒要辛苦你替我多分擔些了。」

  「主子儘管放心,咱們宮裡上下十幾口子人,保管浪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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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玉聽到這話也笑了起來:「過些時日咱們宮裡的人出門,怕是要比旁人圓上一圈了。」

  梨雲掀簾進來時,正見崔琇倚在錦墊上,一襲碧青羅衣襯得肌膚勝雪,笑靨如三月桃李。她不由也跟著抿嘴一笑,卻仍記著來意,福了福身輕聲道:"主子,永巷那邊來了人,說是……馮庶人鬧騰著要見您一面。"

  話一出口梨雲便暗自懊惱,這樣好的光景偏提起這晦氣事。可轉念一想,永巷的人既已尋到門前,若不稟報反倒不妥。她悄悄抬眼去瞧崔琇的臉色。

  崔琇聞言一挑眉,側首望向青玉。

  青玉會意,低聲道:「永巷那邊處置有罪之人,向來是在酉時……」

  崔琇明白了過來:「不見。」

  梨雲應聲就往外頭走,不見才好呢!那腌臢地方衝撞了主子可怎麼好?如今主子腹中懷著皇嗣,合該離這些晦氣的人和事越遠越好!

  紅釧衝著她喊了一聲:「可緊著些回來!記得叫上杏雨那丫頭,若是磨蹭久了,這點心可就沒你們的份了!」

  小內侍縮在仙客軒的宮牆後頭忐忑不安,他是瞞著管事悄悄過來的,若再不回去,可是要被發現的。

  他本打算裝作沒聽見馮庶人的哭喊,可她嚷嚷著自己與昭充媛姐妹情深,說的有鼻子有眼的,他就想著萬一呢?萬一是真的,自己豈不是搭上了貴人的線?說不定能趁機調離永巷這鬼地方,再不濟得些賞賜也好啊!

  但凡手頭寬裕些,他早就求了門路離開永巷了,在永巷當差就像陰溝里的老鼠,哪比得上在主子們跟前端茶遞水的風光?

  同樣是看門的,瞧瞧人家仙客軒門口的,腰杆子都比他挺得直!

  他來得不湊巧,正趕上昭充媛午憩,只得縮在牆後頭候著。抬頭望了一眼天,他堆著笑臉正準備尋門口的內侍打聽兩句,就瞧見裡頭走出來一個穿湖色比甲的宮女,剛準備迎上去,卻立時叫人橫臂一攔,只得訕訕站在原地等著。

  好在也沒等多久,梨雲三兩步到了宮門前,上下一打量:「就是你來替馮庶人傳話的?」

  若非這不懂事的小內侍貿然前來,何至於要在這般喜慶的日子裡給主子添堵。雖說主子面上不顯,可馮庶人做下的那些腌臢事,任誰想起來都要膈應三分。

  她越想越氣,連帶著看那小內侍的眼神都帶上了幾分凌厲。

  內侍慌忙哈腰點頭:「正是……」

  梨雲柳眉一豎:「敢替那等罪婦傳話,你的膽子倒是不小!若覺得永巷的差事太清閒,罪奴司那邊倒是正缺人!今日仙客軒大喜,且饒你一回,再敢有下次,仔細你的皮!」

  聽了這話小內侍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自己這是馬屁拍在了馬蹄子上。什麼姐妹情深,只怕是不僅沒有情,那馮庶人還做過什麼得罪昭充媛的事。否則就算為了面上好看,也該尋個由頭推脫才是,何至於這般疾言厲色。

  他連連告罪,轉過身抹了把額頭的冷汗,飛快地離去。

  梨雲瞧著他的背影冷哼一聲,雖說是馮庶人對不起自家主子,可到底要防著有人借題發揮,別再傳出什麼閒話來。橫豎馮庶人可是皇上親口降的罪,今日主子不見才是正理,誰若敢嚼舌根,誰就是對皇上的決斷有疑義。

  她斂了斂神色,加快腳步朝內殿而去。

  可得快些,不然紅釧姐姐定然是不會給她留點心的!

  小內侍一路疾走,直到瞧見那熟悉的青灰色高牆,才敢扶著膝蓋大喘氣。好在昭充媛今日沒計較,否則怕是連罪奴司都不用去,直接就能被拖到亂葬崗餵野狗!

  他剛扶著牆根喘勻氣,便被管事的抓了個正著,他不敢有所隱瞞,一五一十交代了個徹底。

  管事的人指著他的鼻子便罵:「你這沒腦子的蠢貨!什麼話都敢往貴人跟前遞?你也不用脖子上的東西想想,若真有什麼姐妹情分,怎麼連句話都沒傳來?」

  內侍瑟縮著不敢抬頭,心裡卻將馮蘭芷恨出了血。管事的也焦躁起來:「不行,你去尋個繩子把她捆起來,再拿抹布塞住嘴,挨到酉時罪奴司的爺爺們來了,咱們這差事就算完了。」

  內侍眼底閃過一絲陰狠:「那馮庶人這般不老實,不如再給些教訓,也好叫她知道,永巷的規矩不是擺設。」

  管事抬手就是一巴掌:「作死的東西!收起你的那點子小心思,到了咱們這兒的人,是死是活只能由上頭決定,誰敢保證日後上頭不會想起她的一點好?咱們若是沾了手,哪日真有人問起今日之事……你是想試試罪奴司的梳洗之刑?」

  小內侍捂著臉連連應是,尋了繩子將馮蘭芷捆了起來,又找了塊破布塞了她的嘴,臨走時實在沒忍住狠狠掐住她上臂軟肉,擰了兩把。

  罪奴司那邊也得了安福的授意,早早就備好了東西,掐著點就到了永巷。

  為首的掌刑內侍瞧著馮蘭芷被捆得結結實實,眉梢微微一動。

  永巷管事慌忙上前:「馮庶人滿口胡唚……這才不得已綁了她。」

  管事使了個眼色,小內侍哆嗦著去解繩結,接著領著人躬身退出,木門在身後緩緩閉合。

  罪奴司的人也不在意,只要人還在喘氣就成,至於她身上的鞭傷,他們可沒瞧見。

  馮蘭芷稍一動彈便牽得渾身傷處劇痛難忍,她費力地掀起眼皮,正對上掌刑內侍陰冷的目光,再一看他們手中的托盤,瞳孔驟然緊縮:「你們、你們要做什麼?」

  掌刑內侍嘴角噙著笑:「時辰到了,馮庶人挑個稱心的吧!」

  馮蘭芷踉蹌著撲向門邊,卻被鐵鉗般的手掐住肩胛骨硬生生拖回。

  那內侍還是笑著:「既然馮庶人選不出來,不如讓奴才幫您拿個主意?」

  馮蘭芷被死死按在那張瘸腿木桌上,心中的恐懼化作歇斯底里的掙扎,十指在桌面抓撓,木刺扎進血肉也渾然不覺:「放肆!我是皇上親封的才人!我是三公主的生母!你們這群狗奴才敢!」

  那內侍恍若未聞,端起托盤上的酒杯,緩緩朝著她走了過來。

  馮蘭芷瘋狂扭動起來:「我是昭充媛的表妹,今日你們敢動我,來日她定然不會放過你們!表姐!表姐救我!崔琇!你豈能眼睜睜看著他們——」

  眼見著酒杯逼近唇邊,她死死咬住牙關,淚混著額角冷汗滾落。

  「安大監可是特意囑咐過,酉時一到就得送您走。您既然不方便,那就由奴才伺候您最後一回。」內侍面上帶著笑,右手突然鉗住馮蘭芷兩腮,咔嚓一聲脆響,下頜便軟綿綿地垂了下來。他順勢將酒杯一傾,將鴆酒盡數傾入她喉中,接著手法嫻熟地托住她的下巴,指節一頂,便將脫臼的下頜歸了位。

  他退後兩步,從袖中抽出一方素白錦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

  苦澀的味道在口中蔓延開,一陣陣絞痛從腹中傳來,馮蘭芷蜷縮成團滿地翻滾,可卻喊不出來,溫熱的液體從七竅汩汩湧出。

  恍惚間,她瞧見鞦韆輕晃。

  梳著雙螺髻的小女孩跳下藤架,石榴裙擺掃過滿地落英,發間金鈴鐺叮噹作響,笑盈盈朝她伸手:"你就是蘭芷表妹吧?我叫人做了好些蜜餞給你呢!"

  「表姐……」馮蘭芷喉頭滾出最後一絲氣音,指尖徒勞地抓向虛空。

  「走吧!」那內侍漠然轉身,手中素帕輕飄飄一揚,不偏不倚正好蓋住了馮蘭芷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