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將燭台擱在床邊的矮几上,抬手撩開繡著石榴紋的紗帳,用鎏金帳鉤仔細挽好,俯身湊近床上熟睡的人:「主子,主子您醒醒。」
魏曄接連兩日未曾踏足她這裡,謝充容又惱又悔,每每點著燭火獨坐至深夜,怔怔望著殿門等他。這會子才睡下不久便被南星喚醒,她蹙著眉睜開眼,眸中猶帶倦意,聲音里透著一絲不耐:"深更半夜的,究竟什麼了不得的事?"
「主子,皇上那邊派人來請……」
南星話未說完,謝充容驟然掀被而起,赤足踏在冰涼的地磚上:"糊塗東西!這般要緊事也敢耽擱?快取我那套海棠紅的衣裳來,立刻梳妝!"
不過是給崔琇送了幾枝殘敗的花,那賤人也不知在皇上跟前嚼了什麼舌根,皇上這兩日都沒到她這兒來,去送點心也被內侍們陪著笑攔了回來。
宮裡頭這兩日關於詛咒的流言,她自然也聽了一耳朵,卻只當是笑話——這等拙劣的把戲,定是崔琇那個賤人使得出來的!謝充容對著銅鏡抿緊朱唇,待會兒見了皇上,她要狠狠告上一狀。
謝充容在妝檯前坐下:「我定要在皇上面前撕下崔琇那張偽善的麵皮,好叫皇上知道她不是個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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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眼見主子會錯了意,連忙三兩句將事情跟她交代了一遍,謝充容都傻了,手中的金簪"噹啷"墜地:「大皇子跟二皇子出事了?這與我何干?」
今夜來傳話的是金水,任憑南星怎麼套話,也只肯說是因著皇子抱恙。在皇上跟前伺候,頂要緊的就是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不該說。
南星替謝充容披上外衫時低聲道:「金內侍沒說。深更半夜的傳召,又趕上這兩日的流言,奴婢總覺得,恐怕是來者不善。」
她當時就勸過主子,那幾枝殘敗的榴花送不得。可謝充容正在氣頭上,根本聽不進去她的話,到底是沒攔住。
轎輦在宮道上吱呀作響,謝充容攥著絹帕的手指節發白,第三次掀開轎簾:「金內侍,究竟……」
金水提著宮燈走在側方:「充容莫要擔心,皇上不過是想問幾句話。」
旁的竟是一句都不肯多說。
轎輦在松濤竹韻前穩穩落下,謝充容深吸一口氣,抬腿邁了進去。
剛踏入偏殿,她瞧見帝後二人端坐上首,貴妃正在一旁拿著帕子抹眼淚。謝充容還未來得及行禮,貴妃突然踉蹌著撲了過來,雙手死死抓住她的胳膊,指甲深深陷進皮肉里,謝充容疼得倒抽冷氣。
可還不待她開口,貴妃的淚珠子斷了線似的往下砸:「先前有什麼對不住的,千錯萬錯都算在本宮頭上,本宮給謝妹妹道歉,還請你高抬貴手,放過我的孩子們吧!」
謝充容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駭得後退半步:「貴妃娘娘在說什麼?妾聽不明白。」
皇后輕咳了一聲:「貴妃你先別急,還是先問問謝充容。」她瞧了一眼荷夏,「還不快把貴妃扶起來。」
荷夏與菊秋一左一右攙著貴妃坐下,容音在皇后的示意下上前半步,將今夜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
什麼?詛咒?
謝充容渾身一顫,血色霎時從臉上褪盡,當即便跪了下來:「皇上明鑑,妾沒有!」
是,她暗中使了銀子叫人給崔琇送殘花。她好不容易求來的晚宴,偏叫崔琇一道點心奪了自己的風頭,謝充容銀牙都要咬碎。崔琇不是傷了身子嗎?她就故意叫人送些殘花譏諷她。那內侍見自己聖眷正隆,崔琇又與自己位份相當,每日還要去太后那邊侍奉,並不在涵碧館,這般天時地利,才敢大著膽子應承下來。
至於貴妃那兒,她倒不是沒動過心思,可對方畢竟位份上高出一截,她也不敢真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使到明面上。而且那內侍更是個油滑的,若真要往貴妃宮裡送殘花,只怕銀子還沒焐熱,自己就先被亂棍打死了。
說白了,柿子撿軟的捏。
謝充容眼下是真的慌了:「給昭充媛送殘花是妾身糊塗,但那不過是女兒家拈酸吃醋的把戲,妾從未有過詛咒皇嗣的意思!而且貴妃那邊的榴花,妾當真沒有做過半分的手腳!」
「怎麼謝充容這會兒倒裝起糊塗了?」貴妃抹了一把淚,「榴花供佛本就不敬,那日宴上本宮不過實話實說,卻不想因此惹惱了妹妹。若不是你讓人動了手腳,太后賞的祈福榴花,怎會一夜盡凋?如今皇嗣出事,不是你這毒婦作祟還能是誰!」
「你胡說!」謝充容急急看向皇上,「皇上明鑑!妾只吩咐過昭充媛這一樁,那送花的內侍尚在榴火映霞台當差,傳他來一問便知!至於貴妃那裡,定是有人栽贓嫁禍!說不得是有人賊喊抓賊!」
貴妃捂著胸口在魏曄面前跪倒:「謝充容是在懷疑本宮?!那可是本宮的親骨肉!」她轉而抓住皇帝袍角,"只求皇上快些救救孩子們,只要謝充容肯解了這邪術,妾什麼都可以不計較……"
只要坐實了謝充容詛咒皇嗣的罪名,前朝那些言官的摺子便能要了她全族的命。
她可沒騙謝充容,她確實不再追究,但要追究的人可多著呢!
場面僵持不下之際,外頭傳來了一聲唱喏:「太后駕到!」
魏曄趕忙起身迎至殿門,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母后怎的親自來了?」
太后就著皇帝的力道邁進門檻,目光緩緩掠過眾人面容:「哀家的孫兒在鬼門關打轉,哀家還能睡得著嗎?」她的視線落在皇后身上,「皇后素來寬厚本是美德,可如今生死攸關,竟還按著常例慢條斯理地審問?」
皇后正要屈膝告罪,魏曄已一把托住她手肘:「母后息怒,皇后這幾日正病著,精力難免不濟。」
太后手中佛珠不輕不重地捻過一顆:「罷了,既然皇后身子不爽利,哀家便越俎代庖一回。皇帝膝下如今就三個皇子。個個都精貴無比,容不得半點差池!」
貴妃原本因著太后的出現提起來的心,此刻悄然落了地,太后既開了金口,謝充容這回怕是插翅難逃。
誰料下一秒,太后厲聲道:「來人!將謝充容與貴妃身邊伺候的奴才一個不落,全部押下去嚴審!再派人去搜她們寢殿,一磚一瓦都不許放過!」
貴妃臉上血色瞬間褪盡,方才的得意之色凝固在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