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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生死

  承香館內殿,一個冰鑒擺的離床遠遠的,秋意跪坐在床前替馮蘭芷打扇。

  馮蘭芷半闔著眼,額間細汗將碎發黏在鬢邊,她只覺周身黏膩難耐。嬤嬤們不許殿內放太多冰,偏她懷著身孕更添幾分燥熱,又終日只能臥在榻上,日子就分外難捱。

  馮蘭芷藉口不喜人多,平素只留秋意與金枝二人在內殿貼身伺候,兩位嬤嬤往常都是候在外殿。

  連枝捧著白瓷盞慢條斯理地喝著燕窩,秋意頻頻望向珠簾,急得不行:"連枝你快些用了罷!嬤嬤們在外頭走動呢。"

  自崔琇那日來過之後,馮蘭芷雖疑心她存心挑撥,卻也不敢全然不當回事。明面上仍規規矩矩地服用那些補品,實則卻趁著嬤嬤們不在,悄悄地把東西賞給了秋意和連枝。

  嬤嬤們瞧著馮蘭芷明顯小於常人的孕肚,心下雖存疑,卻也只以為是她體虛不受補。明面上仍恭謹侍奉,私下卻漸漸生出了怠慢。這般不中用的身子,即便產下皇嗣,怕也是個病弱不堪的。別說討賞,能不受牽連已是萬幸。

  那小內侍慌不擇路地衝到殿門前,猛地絆在朱漆門檻上,整個人向前撲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嬤嬤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手一抖,茶盞傾翻,滾燙的茶水潑在衣襟上。她倒抽一口冷氣,顧不得擦拭,先壓低聲音厲聲呵斥:"作死的東西!這般莽撞成什麼樣子?若驚了才人的平安,你有幾條命夠抵的?"

  「出、出事了!」小內侍捂著鼻子,手忙腳亂地爬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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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蘭芷驚得肚子一抽,朝秋意遞了個眼色。如今月份大了,即便靜臥在榻,也總覺胸口壓著塊大石。

  秋意快步上前挑開珠簾:"究竟出了什麼事?"

  小內侍趕忙在帘子外跪著,支支吾吾道:「回、回稟才人,外頭傳來消息,您的父親歿了。」

  殿內霎時死寂,馮蘭芷更是懵了,不可置信地望著秋意:「他方才說什麼?」

  小內侍伏在地上:「主子,昨夜您的父親在花樓吃醉了酒,不知怎的與人起了爭執,不小心從二樓欄杆處摔了下來,正巧......正巧折了頸子,當場便沒……沒了。」

  嬤嬤猛然回神,掄圓了胳膊扇在小內侍臉上,打得他歪倒在地:"作死的奴才!哪個腌臢東西指使你來說這些渾話?"

  小內侍哭喪著一張臉:「就是借奴才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拿這種事胡說啊!奴才方才去殿中省那邊領冰,正撞見幾位內監在議論此事。」

  秋意三兩步撲到床前,雙手緊緊握住馮蘭芷發抖的胳膊:"主子您先別急,仔細身子!"她指尖微微用力地掐著,「這事透著古怪。昨夜才出的事,今早就能傳到深宮裡來?」

  連枝也放下碗撲了過來:「是啊主子,您可千萬要穩住。」

  是了,這消息來得太快、太巧,未免太過蹊蹺,她若此刻方寸大亂,豈不正遂了那些人的意?

  小內侍似是沒回過神來:「因著您父親死的……不光彩,他當時沒穿衣裳……這才惹得人人議論。」

  全完了!馮蘭芷眼前天旋地轉,身子一軟昏死過去。

  承香館內霎時亂作一團。

  匆匆趕來的黃太醫銀針剛刺入人中穴,馮蘭芷便猛地抽氣醒來,卻立刻捂住高高隆起的腹部。太醫臉色驟變,急喚嬤嬤們上前查看。

  嬤嬤掀開她下身的薄錦一角,發現已暈開大片水痕,臉色陡然變了:「不好,才人怕是要生了。」

  賢妃扶著宮女的手趕到時,承香館內已亂作一團,才跨過朱漆門檻,便聽見內殿傳來陣陣痛呼。

  她召來黃太醫細問,太醫額上冷汗涔涔:"回娘娘,才人乃是羊水早破,若產程拖延,只怕……臣已命人煎了催產湯藥,只是才人驟逢大變,氣血逆亂,臣也不敢保證……」

  數月來精心照料,日夜懸心,終究是功虧一簣。

  賢妃深吸一口氣,指尖掐進掌心穩住心神:「還請太醫務必竭盡全力,若能保得皇嗣平安,本宮定向皇上為你請功!」

  太醫喉間滾動數次,終是顫聲開口:「娘娘,若到萬不得已之時……臣該如何抉擇?」

  竟是兇險到了這個地步!

  賢妃抬手按了按太陽穴:「皇嗣為重。」

  「臣明白了。」黃太醫拱手退了出去。

  賢妃又叫了嬤嬤問裡頭的情形,每聽一句,心便沉一分,馮才人眼下竟真的兇險。

  賢妃終於得空坐下:「說!到底是什麼事引得馮才人早產?」

  秋意在內殿守著馮蘭芷,回話的是連枝,她跪在賢妃跟前:"回娘娘,今日有個小內侍去殿中省取冰,聽說才人的父親昨夜在花樓與人起了爭執......"她咽了咽口水,"失足墜樓身亡,且......衣不蔽體。"

  賢妃猛地拍案:「哪個作死的奴才多嘴?給本宮提過來!」

  連枝領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內侍將人押了過來,小內侍嚇得抖若篩糠:「奴才該死!奴才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時慌了神,萬沒想到會驚了才人的胎啊!」

  賢妃命人堵了那小內侍的嘴,三十刑杖下去,打得他後背皮開肉綻,奄奄一息之際,他終於吐露實情:「是……貴妃娘娘……她手裡捏著奴才的家人。」

  賢妃鬆了口氣的同時,心中湧出狂喜,這奴才的供詞來得正好,如此她既在皇上那邊有了交代,又能拉著貴妃下水。

  要怪只能怪貴妃做事不小心,選了這麼個軟骨頭。

  她正欲命人將其收押,待馮氏生產後,再一併告知魏曄請他發落。誰知那小內侍竟在口中藏了毒,嘴角突然溢出一縷黑血,整個人劇烈抽搐起來,不過須臾便氣絕身亡。

  死無對證,賢妃的臉色十分難看。

  馮蘭芷陷在混沌里,只覺得整個人都疼得快要裂開,昏沉中只聽見秋意的哭喊忽遠忽近,還有人不停地催著她使勁兒。

  她覺得自己快要死了,眼前走馬燈般閃過舊日景象。

  母親猙獰的面容突然浮現,手指死死掐進她肩膀:「為什麼你不是個兒子?」

  畫面一晃,母親指著遠處穿杏黃襦裙的女童:「你得比她強千倍萬倍!」

  父親手指幾乎戳到她眉心:「以後在崔家得了東西,記得給你哥哥,姑娘家平白糟蹋銀錢!」

  不知熬過幾重生死,耳邊忽然傳來一陣呼聲。

  「生了!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