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嗤笑一聲:「當初馮才人說要搬去仙客軒與昭充媛同住的時候,本宮還感嘆著姐妹情深,如今想來,姐妹情深許是真的,只是這姐姐是誰可就不好說了。」
崔琇自然聽懂了話里的機鋒,只是眼下這潭水攪得越渾越好,待到各方亂作一團時,隔岸觀火的人反倒是會引人側目。
崔琇唇角微揚,眼底卻凝著三分涼意:"骨肉至親,原是該比旁人親厚些。只可惜這世間熙攘,誰不是逐利而行?若被那利字晃了心神,割席斷義也不過是轉眼間的事。賢妃姐姐覺得呢?」
深宮之中,能叫人拋卻手足之情的,不過那兩樣。眾人恍然,賢妃素日裡不聲不響,原來存的是這等心思!
三兩句就叫人盯住了她,這昭充媛倒是好利的嘴。
賢妃不動聲色地瞧了一眼崔琇:「這世間情意再深也怕誤會磋磨,馮才人在長陽殿時常與本宮提起她與崔妹妹昔年在閨閣時是何等親厚,若因些微齟齬損了姐妹之誼,莫說本宮瞧著遺憾,便是家中長輩聽聞,怕也要暗自神傷。本宮是真心盼著崔妹妹與馮妹妹能解開誤會,言歸於好。」
重修舊好?賢妃這是要拉攏昭充媛?眾人心中都閃過此等念頭,說起來,嫡親表妹生下的孩子確實要比旁的皇子更親近些……
「可惜了。」崔琇搖頭輕嘆一聲,「誤會縱能消弭,那心間的裂痕卻再難彌合。我那表妹素來心性純善,如今這般想必是叫那居心叵測之人當了棋子使。賢妃姐姐說,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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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眼中掠過一抹得色,瞧著崔琇字字機鋒直逼賢妃,心中好不快活。賢妃往日裡深藏不露,正好讓崔琇去試試她的深淺,倒是省了自己出手。且等她們斗個兩敗俱傷,到時自己好來收收網,管保叫她們一個也跑不掉。
「你們這話倒是提醒了本宮,既然馮才人與賢妃妹妹這般投契,賢妃你又熟知生育之道,」皇后含笑望向賢妃,「那馮才人這胎本宮便全權託付與你了,你可要好生照拂她們母子周全才是。」
皇后讓賢妃照看馮才人?這是要將馮才人肚子裡的孩子拱手送給賢妃?雖說按著本朝祖制,皇嗣皆由生母親養,可若連生母都捏在她手裡,那這皇嗣養在誰膝下其實並無分別。
貴妃剛想開口攔一攔,皇后便像猜中了她心思一般:「此事昨日本宮已經與皇上商議過了,皇上也是同意的。」
帝後都沒有異議,那誰還敢置喙半句。
貴妃心中暗恨,馮蘭芷這一胎最好是個女兒,若當真誕下皇子……她眼底掠過一絲陰翳,當年三皇子生的病,她不介意讓承香館裡再生上一回。
請安結束後,皇后留了淑妃和崔琇說話,待屏退宮人,皇后迫不及待地對她們說起了自家兄長的事,又鄭重地同崔琇道了謝:「當日若非妹妹提議,恐怕他們至今無法擺脫罪人的身份,更別說還能重走仕途了。這份恩情,本宮和姚家都記在心裡了。」
崔琇笑道:「娘娘這是關心則亂。姚大公子何等慧穎,縱是無旁人提點,定然也是想到了的,而且他能有今日,都是在戰場上一刀一刀拼出來的,與妾並無干係。妾不過湊巧在娘娘面前說了句閒話,怎敢居功?」
說完喜事,皇后唇邊的笑意漸凝。事到如今,她又怎能不知,當年那場禍事,姚家子弟固然荒唐,皇上借勢打壓世族的心思也昭然若揭,還摻雜著那些藏在背後推波助瀾的算計。
兄長回京受封本是喜事,可不知多少雙眼睛正盯著鳳座,兄長如今勢單力薄,她實在是不能安心。況且就算兄長什麼都不做,那些忌憚祖父昔日聲名的人想必也會徹夜不安,要想盡辦法除去這個隱患。
那些煊赫的家族榮光,在皇后眼中終究不如家書中一句"闔府安康"來得珍貴。
初聞喜訊的歡欣散盡,憂慮便漫上心頭。皇后徹夜未眠,思慮再三後終是明白,此局若要破,唯有讓兄長自請戍邊,退回那朔風凜冽的苦寒之地,方能叫那些虎視眈眈之輩卸下戒心,保得闔族平安。
更何況,兄長越是展露鋒芒,便越似一面明鏡,照得當年皇上貶謫姚家的聖旨有失明斷。屆時根本無需大動干戈,單是市井坊間幾句明珠蒙塵的閒談,就足以將姚家重新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如今這般情勢,她不得不將魏曄的心思往最險惡處揣度。
皇后將茶盞輕輕一擱:「本宮思來想去,倒不如讓兄長辭了那些虛銜,只求皇上開恩,允姚氏全族在北地做個尋常百姓。」
崔琇沉吟須臾:「娘娘思慮周全,這確實是最穩妥的處置方法。只是妾以為這官職卻還是要受的。一則全了戴罪立功的體統,免叫人議論皇上寡恩;二來有個官身護著,總比白身多幾分便宜。"
皇后明白了崔琇的意思,心中有了決斷,待過些時候大軍凱旋入京,她就給兄長遞信,想來兄長也能明白其中利害。
說完此事,淑妃問起了今早請安的事:「娘娘將馮才人交給賢妃照顧,雖是將這兩人徹底綁在了一起,扔到了明面上,可若是來日馮才人當真產下皇子,賢妃豈不是得償所願?」
「姐姐放寬心,自有那坐不住的人,比咱們更著急呢!」崔琇眉眼一彎。
淑妃想了想也輕笑出聲:「倒是我多慮了,四皇子是個不堪大用的,聽聞昨日書背得磕磕絆絆,惹得皇上斥責了幾句。倒是賢妃那邊,若真讓她借著馮氏的肚子添個聰慧的,貴妃恐怕是寢食難安。」
崔琇瞧著淑妃這般渾不在意的模樣,險些笑出聲來。尋常嬪妃若聽得皇子受責,早該急得焚香告祖了。偏生淑妃倒像是聽人說起別家孩子淘氣般,臉上還帶著笑。
「你啊!」皇后笑著搖搖頭,「書還是要好生讀的,你可別縱著四皇子。」
淑妃應道:「妾曉得,不指望他有多出息,讀書明理還是要的。」
崔琇道:「姐姐可莫要鬆懈,要讓她們的目光從四殿下身上挪開,光作壁上觀怎麼夠?總得讓這火勢燒得更旺些才是。」
淑妃來了精神:「妹妹準備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