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蘭芷眼睫猛地一顫,藏在錦被裡的手指驟然收緊,待瞧見崔琇眼中的憂色,提著的心才鬆了松,抬手撫了撫素淨的臉頰:"表姐多慮了,如今莫說脂粉,連香露我都不用了。"
崔琇笑道:「不過是句閒話罷了,妹妹的調香手藝向來比我精湛,這其中的厲害——自然比誰都清楚。」
馮蘭芷牽起一抹勉強的笑意,提起了今日請她來的理由:「今日請姐姐來,原是有一事相求。淑妃娘娘先前待我親厚,如今四皇子入南苑,我總想著該備些禮物送去。只是……自打有孕後,淑妃姐姐待我便冷了許多,我又擔心貿然送上門太過唐突,思來想去,唯有托姐姐代為轉交。」
一道清冷的聲音自殿門處傳來:「不知馮才人備了什麼稀罕物件?直接給本宮就是,倒不必麻煩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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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妃剛送走四皇子,芙蓉宮內驟然冷清下來,她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案上那盞將熄未熄的沉水香,正覺這寂靜壓得人心煩,便聽見有宮人來報,崔琇匆匆去了承香館,進門時險些被門檻絆倒,身邊的內侍總管慌慌張張地去請了太醫,恐怕是馮才人胎象有異。
淑妃扶了扶鬢邊的步搖:「走吧,咱們也去搭救搭救昭充媛。」
走了兩步她又停住了腳:「本宮記得,方才誰說皇上今兒要去鳳儀宮用午膳來著?去,找個腿腳利索的,去鳳儀宮稟告一聲,就說馮才人胎動不安,請娘娘過去看看。」
這不一進門就趕上熱鬧了?
馮蘭芷沒想到淑妃會來,倉促間欠身:「不知淑妃姐姐來了,是妾失禮了。」
「不必多禮了。」淑妃逕自在榻上落座,「本宮聽聞昭充媛神色慌張地往承香館來,還當出了什麼岔子,原來是虛驚一場。」
馮蘭芷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都怪妾膽小,底下人傳話又不清不楚的,這才害得表姐虛驚一場。」
「無事便好。方才聽妹妹說要給四皇子送東西?正好交給本宮,也省得昭充媛再跑一趟。倒是這承香館的奴才要是使喚不開,妹妹不妨去皇后娘娘那兒說一聲,娘娘素來寬和,再說妹妹有孕,多添幾個得力的人來伺候也是應當的。」
淑妃話里的意思分明是暗指馮蘭芷把崔琇當成宮人差遣,後半句更是誅心,六宮用度皆有定例,若真去找皇后要人,豈不是坐實了她仗著身孕僭越宮規的罪名?
這話暗藏機鋒,馮蘭芷根本不敢接,指尖在袖中掐出幾道月牙印,面上卻綻開盈盈笑意:「不過是給四皇子備了套徽墨湖筆,算不得什麼稀罕物件,只當是妾的一點心意,還望娘娘莫要嫌棄粗陋。」
說罷她朝著秋意吩咐了一句:「去將紫檀匣里備著的物件取來,仔細著些,莫要磕碰了。」
秋意福身退出殿外,未幾,驟然傳來一聲清響。秋意面色煞白地捧著一支斷裂的青玉竹節筆:「奴婢該死,方才過門檻時失了手……」
馮蘭芷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今日先是傳話不清驚擾了姐姐,現在又粗手笨腳地摔了東西,自己下去領十個手板長長記性。」
秋意捧著東西退了下去。
崔琇見狀勸道:「好了,奴才們辦事不仔細,罰過也就罷了,方才太醫還特意囑咐過,你這身子最忌動氣。」
馮蘭芷深吸一口氣,朝淑妃欠身:「今日實在失禮,待來日妾尋得上好的青玉,再為四皇子重新雕琢一套。」
淑妃閒閒撥弄著腕間的金玉鐲子:「妹妹的心意本宮自然曉得。倒是這種不中用的奴才合該早些打發了才是,若來日伺候小皇子時也這般不謹慎,可怎生是好?」
馮蘭芷苦笑道:「秋意畢竟伺候了妾這些年……」
「淑妃姐姐方才不過與妹妹說笑罷了!」崔琇適時開口打破凝滯的氣氛,「只是秋意這丫頭原先我瞧著倒也得用,近來確實有些失了章法,妹妹可要多提點著些,哪日出去錯了規矩就不好了。」
馮蘭芷尚未來得及答話,殿外忽傳來尖細的嗓音:"皇后娘娘駕到——"
殿內眾人慌忙整衣斂容向外迎去,淑妃衝著崔琇眨眨眼,崔琇就明白過來皇后是她請來的,低頭壓住了嘴角的一抹笑意。
馮蘭芷強撐著手臂支起身子,她怎麼也沒料到,不過是請崔琇來說幾句體己話,結果話沒說上,竟然驚動了皇后。她躺在床上欠身向皇后行禮,如今的局面已然脫出了她的掌控。
皇后指尖輕抵唇畔,低低咳了兩聲,召來兩位太醫,將馮才人的脈案細細問過一遍,待聽得並無變故,需臥床靜養才稍稍安了心。
崔琇起身告罪:「都怪妾耳拙,聽得三分話便慌了神,一時著急連請了兩位太醫,平白驚擾了娘娘,實在是妾的罪過。」
皇后眸光溫潤地掠過馮蘭芷微隆的小腹:「不礙事,事關皇嗣,原就該萬分謹慎。」
魏曄剛擱下硃筆,便聽安福說容音在外頭求見。
原以為是皇后遣人來催他去用膳,眉宇間不自覺舒展幾分,誰知容音福了福身道:「啟稟皇上,馮才人那邊許是出了些問題,昭充媛匆匆過去,一連請了兩位太醫。皇后娘娘聽聞後便也趕去了承香館,娘娘怕誤了您用膳的時辰,特意遣奴婢來說一聲,讓您先行用膳。」
魏曄一揮手示意容音退下,指尖在案上輕叩兩記,忽而轉向身側的安福:"怎麼回事?"
安福方才見容音過來,一問來意便知事態不妙,著人打聽了一番,就預備著皇上問呢!
「回皇上,今日馮才人遣身邊的秋意往仙客軒去了一趟,不過半盞茶功夫,昭充媛便神色慌張地趕往承香館,進門的時候還險些摔了,先後請了陸、黃兩位太醫,淑妃娘娘也過去了。」
崔琇一向穩重,能讓她如此失態,魏曄下意識也覺得馮才人肚子裡的皇嗣出了事,畢竟昨夜李醫正也說了她摔得不輕。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他摩挲了一下玉扳指:「擺駕承香館,朕過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