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神色淡然,輕執茶盞,慢條斯理地啜飲了一口。
崔琇見她如此,心念一轉反應過來。四皇子已經七歲,淑妃卻未再有孕,其中內情皇上又怎會不知道,太醫院還有人敢瞞著他不成?想來這是他默許的。
思及此,她眉間憂色漸散,溫聲道:「姐姐為四皇子籌謀至此,當真用心良苦。」
淑妃指尖輕撫茶盞:「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這世上哪有平白得來的好處?橫豎四皇子終究是他的兒子,我倒也沒什麼,不過是做了幾年寵妃而已。」
侍妾出身卻能位列四妃,旁人都以為是魏曄寵極了她,殊不知這不過是一場交易罷了。
皇上要的,是個能替皇后娘娘擋去明槍暗箭的幌子。他許了四皇子一世安穩,她便做這個立在風口浪尖的寵妃,那些本該落在皇后身上的算計,十之八九都轉到了她身上。
苦嗎?這深宮裡的明槍暗箭,她不知接過多少。嬪妃的妒恨、前朝的流言,哪一樣不是淬了毒的刀子?可每當看見四皇子在御花園裡追著蝴蝶奔跑,小臉漲得通紅地喊著"母親"時,那些苦澀便都化作了蜜糖。
值得的。只要他能平安喜樂地長大,便是要她飲盡這世間所有的苦,她也甘之如飴。
淑妃輕輕撥弄著茶蓋:「我自入潛邸那日起,便謹記著'安分'二字,從不與人交惡。皇上待我,或者說,皇上待這後宮眾人向來都是淡淡的,除了皇后,那才是真心實意的情分。這原也同我沒什麼干係,我所求的不過是能安穩到老罷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隨時享 】
可後來她明白了一個道理,從來就沒有明哲保身這回事。你不爭,旁人卻會推著你爭;你不搶,自然有人替你去搶。這宮門只要踏進來就已經在局中了。
那年她剛有了身孕,就被人污衊以下犯上,她跪在青石板上,聽著莫須有的罪名一條條壓下來。若不是皇后正好遇見護住了她,只怕她們母子都活不下來。
她真心實意地覺得,皇后是這吃人宮牆裡唯一的慈悲。
可好人在那樣的位置是坐不住的。
沒過多久,就傳來皇后膳食被人摻了寒涼之物的消息。皇上震怒,杖斃了幾十個宮人,她卻分明看見,皇后在望著那些屍首時,眼底閃過的不是快意,而是更深重的疲憊。
雷霆之怒又如何?血洗六宮又如何?只要那頂九鳳冠還戴在皇后頭上,暗處的算計便如附骨之疽,永遠不會停歇。
她主動找到了皇上,扶著肚子跪在了他面前,與高高在上的帝王達成了協議。
說來諷刺,這深宮裡的算計無處不在,皇上卻偏偏不喜枕邊人滿心算計。這幾年侍寢後她都會喝下避子湯,如今早就不能生了,好在她無所謂,四皇子平安康健地長大成人,於她而言便已足夠。
但這還不夠。
淑妃望著崔琇道:「妹妹是個有福的,我便直說了,有朝一日……希望妹妹能庇護四皇子一二。」
崔琇心中閃過一絲驚詫,面上卻不顯:「姐姐如今已在妃位,聖眷不衰……」
淑妃今日也是想表個態,四皇子離開了芙蓉宮,就走出了她的羽翼。南苑讀書,日後入朝參政,就越發不是她能伸手的地方了,她想為四皇子尋個庇佑。
崔琇身後站在崔家,父兄也得用,更難得的是她為人處事自有章法,只要不觸及根本,她向來容得下他人,瞧瞧大皇子就知道了。
貴妃處處為難她,她卻能因著大皇子知禮懂事,從不將恩怨牽連到孩子身上。她與崔琇素來交好,四皇子又天生一副討人歡喜的性子。
淑妃道:「妹妹知我說的是什麼。」
崔琇無奈嘆道:「皇后娘娘素來仁厚,必會好生善待皇子們的。」
既是表態,總該有些誠意,淑妃壓低聲音道:「娘娘她……這輩子都不會有自個兒的孩子了。當年在潛邸時,娘娘就因藥傷了身子,好不容易懷上卻又……身子只怕是……更何況,皇上發落了姚家,以娘娘的性子,又如何肯再為他生下孩子。」
崔琇想著皇后的性子,也知道她說的是實話,話題一轉道:「姐姐且寬心,萬事還有皇上呢!皇上待四皇子向來親厚,四皇子自有他的福分。」
淑妃也並不是要崔琇應承什麼,只是想讓她知道自己的心思罷了,笑著道:「那小子生就一張抹了蜜的小嘴,慣是個會哄人的。」
「將來不知要攪亂多少閨閣女兒的心呢。」崔琇道。
兩人笑了起來,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珠簾嘩啦一響,四皇子一陣風跑了進來:「母親,快些送兒子去南苑吧!」
淑妃笑罵了句"小沒良心的",指尖戳了下四皇子的額頭,卻還是站起身來,崔琇見狀也含笑起身。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芙蓉宮,四皇子跑在最前頭。
淑妃拘了他回來,一路上絮絮叨叨囑咐著,四皇子心不在焉地應著。
南苑的朱漆大門前,靜靜立著個裹在青色斗篷里的身影,身後幾個內侍垂手侍立,竟是大皇子。
大皇子身子骨比從前好了些,也就是不再隔三岔五叫太醫了。他身量抽高了一些,可整個人瘦得像根青竹,蒼白的皮膚下幾乎能瞧見淡青的血管。四皇子早已換上了輕薄的春衫,他卻還裹著斗篷,連唇色都是淡淡的。
四皇子眼睛一亮:「大哥!」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好在及時收住了力道,饒是如此,大皇子仍被撞得踉蹌,身後的內侍慌忙扶住。
"莽撞!"淑妃急得往前邁了半步,生怕他將大皇子骨頭撞折了。卻見大皇子已經站穩,正用瘦得見骨的手指輕輕拍撫四皇子的肩頭。
大皇子見著她們走近,輕輕推開黏在身前的四皇子,整了整被扯歪的斗篷:「見過淑娘娘,見過崔娘娘。」
四皇子這才想起禮數,慌忙衝著大皇子行禮。
淑妃眼底閃過一絲訝色:「大皇子怎的在此?」
大皇子露出個極淡的笑:「得知四弟今日要搬過來,我特意在這兒等他,日後在南苑我也會好生看著他的。」
淑妃笑道:「那可要勞煩大皇子多費心了。這小子是個不省心的,你做哥哥的該訓就訓,該揍就揍。」
大皇子蒼白的臉龐倏然生動起來:「四弟年紀尚小,不過是活潑了些。」
淑妃與崔琇駐足於南苑門外,望著兩個身影漸行漸遠。
四皇子一手拽著大皇子的衣袖,像只歡快的雲雀般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大皇子微微傾身聽著,不時點頭回應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