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闕城。
萬寶天闕樓的府邸比雲若想像中還要大。
飛舟落地時已是午後，日光把整片白玉廣場照得刺眼。
樓閣層疊，飛檐如翼，檐角掛著的靈鈴隨風輕響，聲如碎玉。
雲若帶著弟子下了飛舟，在府門前站定。
等了一盞茶的功夫，出來的不是樓見月，而是一個身著錦袍的中年管事，臉上掛著客客氣氣的笑。
「諸位遠道而來，辛苦辛苦。」他拱了拱手，目光在雲若身上停了一停。
無相仙宗竟只是派了個無名無姓的小娃娃過來，當他們萬寶天闕樓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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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眼下有要事在身，實在抽不開身，特命在下代為接待。」
「接風宴也……暫且往後推一推，諸位先在客院歇息，一切用度都已安排妥當。」
語氣不算怠慢，但也談不上熱絡。
謝清綰在一旁低聲提醒：「這是萬寶天闕樓的副總管，姓孟。」
雲若點了下頭，沒說什麼。
孟總管在前面引路，經過一處迴廊時，恰好迎面走來一行人。
為首那人穿著一身灰白色長袍，面容清癯，頜下三縷長髯，氣質沉穩中帶著一股莫測的深沉。
溫敘白，中州皇家國師。
他身後跟著一個身形修長的男子，面具覆面，只露出一雙眼睛，穿著一身低調的玄色長衫，看打扮像是隨身侍從。
孟總管的態度立時就不一樣了。
他快步迎上去，腰彎得比先前低了三分：「溫國師，您到了！這邊請，樓主早已吩咐……」
溫敘白淡笑著點頭，目光隨意掃過雲若一行人，沒什麼停留。
倒是他身後那個面具男子，在經過雲若身邊時，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面具後的目光卻像是被什麼釘住了，停在雲若身上，挪不開。
溫敘白微微側頭，有些意外地看嚮慕長庚。
陛下何時這般失態過？
他不動聲色地順著那道目光看向雲若。
一個年輕女子，準確來說，是一個長得漂亮且修為深不可測的年輕女修士。
雲若帶著弟子從他們身旁走過，目不斜視。
面具男子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轉過了迴廊盡頭，才慢慢收回視線。
「走吧。」溫敘白在前面輕聲喚了一句。
慕長庚應了一聲，抬步跟上，只是步子比方才慢了些。
入夜。
天闕城的夜市比雲若想像中還要熱鬧。
長街兩側燈火通明，靈燈綴滿了屋檐和樹幹，光線柔和得不像是人造的。
街上有叫賣靈果的小販，有擺攤賣符籙的散修，還有幾輛裝飾華麗的靈車從主街上駛過，車簾後面隱約可見人影。
雲若一個人出來逛。
弟子們累了一天，早早歇下了。
謝清綰本要跟著，被她按了回去。
她沿著長街慢慢走，手裡拿著一串剛買的靈果糖葫蘆，咬了一顆，酸得眯了一下眼。
她走到一處僻靜巷口時，不自覺停了下來。
前方巷子裡，一道修長的身影正背對著她站著。
那人面前是一隻靈獸，通體銀白，形似鹿，額上生著一隻獨角，渾身靈光流轉。
但靈獸身上的靈光不太對勁，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像是被什麼力量強行壓制住了。
靈獸的四肢在微微發抖。
它身上掛著一塊令牌，上面刻著天闕府的紋樣，這是萬寶天闕樓的靈獸，有主的。
那道身影雙手負在身後，面具下的嘴唇微動，瞳中閃過一圈極淡的煙紫色紋路，正在用瞳術控制這隻靈獸。
雲若站在巷口，咬完了最後一顆糖葫蘆，把竹籤隨手插進旁邊的廢料桶里。
「你膽子倒是不小。」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天闕樓的靈獸你也敢動，控制不好還要硬來，萬一傷著它了，樓見月怕是要找你算帳。」
那道身影僵了一下。
瞳術中斷，靈獸如釋重負地抖了抖身子，獨角上的靈光重新亮起來，看了雲若一眼，像是找到了救星似的，小跑到她腳邊蹭了蹭。
面具男子緩緩轉過身。
巷口的靈燈在他身後投下一層淡暖的光。
他站在那裡，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怔怔望著她。
雲若站在幾步之外，雙手環臂。
面具很普通，沒什麼特徵，遮得嚴嚴實實。
但她總覺得那雙眼睛有些熟悉。
「你是何人？我們是不是認識？」
面具男子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像是要把她整個人拆解開來，一寸一寸地看進骨縫裡。
風從巷口吹過來，把他玄色長衫的衣擺輕輕掀起。
雲若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歪了一下頭：「喂，問你話呢。」
嘖，真沒禮貌。
巷子裡的靈燈光線很暗，但他眼底那點光卻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沉沉地燒著，連眼尾都泛起一圈極淡的紅。
他朝前走了一步。
步子很慢，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壓迫感，像是獵食者終於嗅到了闊別已久的血腥味，卻又怕驚跑了什麼，硬生生把獠牙壓回了舌根底下。
「認識，我們認識。」
剛到天闕府時各方人馬雲集，上百人客套來客套去的，許是打過照面的。
雲若沒多想，只當他是個不愛說話的人。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隻靈獸，蹲下來伸手順了順它脖子上的毛，靈獸乖乖地趴了下來。
「走吧，我送你回去。」她拍了拍靈獸的腦袋。
然後抬頭看了面具男子一眼：「你也一起。」
他就那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喉結滾了一下，指尖在袖底攥緊，又慢慢鬆開。
雲若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動，有些無奈地站起來：「你到底走不走？」
巷子很安靜。
靈燈的光在兩個人之間投下一層淺淺的暖色。
他終於抬步，朝她走過去，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近到雲若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氣息。
她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旁邊退了半步。
「你走前面，帶路，回天闕府。」
他不語，只是照做。
靈獸跟在她腳邊，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巷子往府邸的方向走。
誰也沒有說話。
但云若注意到，走在前面的那個人，步伐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拖延什麼。
她望著他的背影，心裡浮起的疑惑越來越深刻，這個人，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