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轉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花園月洞門外,一道高大挺拔,穿著一身緋色官服的峭立身影闊步而來。
來人頭戴黑色展腳官帽,身著緋色圓領官袍,袍身繡著孔雀紋樣,腰間束黑底鎏金玉帶。
面容俊朗,神色冷肅,衣袂隨著他的走動微揚。
長公主揚起的手也被這一聲喝止打斷,懸在了半空。
等人走近,大家這才看清了來人是誰。
這場宴會的推波助瀾者——楊鶴!
他眉眼清冷,面容俊美卻無半分笑意,周身的氣場凜冽逼人。
步伐沉穩卻略顯急促,顯然是聞訊趕來的。
公主府攔路的侍衛婢女都被他這身氣勢給嚇到了,尤其他還穿著官服,便只敢做做虛勢不敢真的攔他。
現場一些年紀跟楊鶴差不多大的小媳婦,看到他心臟在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眼裡都是驚艷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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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這一波年齡相仿的,誰出嫁前沒幻想過能嫁給他。
哪怕如今成了親嫁了人,還是會忍不住想遺憾,這樣驚才絕艷的人,當初怎麼就是看不見自己呢?
但楊鶴會來,這是誰也沒想到的,畢竟這是內眷私宴。
君臣尊卑,男女有別,外臣擅闖內園本就是大忌,何況這還是在長公主府!
兩人現在可以算得上是仇人了吧,迎難而上,小楊大人你是真勇啊!
但楊鶴此刻半分惶恐都沒有,心裡眼裡只有獨自站在人群中被當眾折辱的母親。
楊鶴邁著大步走到侯夫人身邊,雖沒說話,但眼神卻是將母親上下仔細打量了一遍。
見她無事,那顆懸著的心才放下了一些。
有人暗自佩服,別管楊鶴這人有多難相處,滿朝文武里,敢這般不畏權貴,當眾護母的,也僅他一人。
尤其先前暗中幸災樂禍的夫人,此刻都收斂起了看笑話的神色。
不論她們跟侯夫人關係如何,這一刻她們是真的羨慕她生了個好兒子!
侯夫人僵立原地,她先前雖然怨怪他做事太過不講情面,但兒子的突然現身,她緊繃著的的心弦還是得到了緩解。
她是真的受不了這樣像被剝光了衣服讓眾人看的場景了。
但想起剛才長公主的態度。她又不免替兒子擔憂,樂安郡主受了這麼大的罪,長公主不會就這樣善罷甘休的。
她連忙拉了拉楊鶴的衣袖低聲道:「老七,你糊塗!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快回去!」
楊鶴目不斜視,並未聽母親勸阻,上前兩步,穩穩站在侯夫人身前,高大的身影將母親嚴嚴實實護在身後。
寬厚挺拔的脊背,替她遮去了其他人的打量,擋住了難堪。
他還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依然照規矩先給長公主行了一禮。
崇瑜長公主被人當眾喝止,揚手的姿勢僵在半空,本就覺得失了顏面。
見來人是楊鶴,她更加覺得怒火中燒,恨不得生啖其肉。
那張華貴的臉瞬間鐵青扭曲著,她死死盯著眼前的緋衣青年,鳳目淬滿戾氣,字字尖銳冰冷:
「楊鶴!你好大的膽子!」
「本宮府中設宴,宴請的是內宅女眷。無傳宣外男不得入內。
你未經傳召擅闖公主府,無視尊卑禮法,眼裡可還有君王,可還有規矩禮儀?」
長公主聲音尖厲,帶著皇家與生俱來的壓迫感,似要將眼前的人盯個千穿百孔猶能解恨。
換作任何其他人,此刻應是早已惶恐跪地請罪,不敢有半句辯駁的話。
可楊鶴就挺直了腰杆端正站著,官袍迎風擺動,神色淡然卻氣場極強,一字一句地回答長公主的質問:
「殿下容稟,長公主府設的內宴,臣本當避嫌。」
「但臣生母奉請柬赴宴,恪守禮數,安分守己,當被以禮相待。
可事實卻是被當眾晾於庭院之中,無故受辱。」
「母受辱,子難安。為人子者,以孝為先。護母為本分,顧不得諸多虛禮!」
一句話坦蕩磊落,有理有據,瞬間堵得長公主語塞。
尤其是楊鶴說完話後,他還又向長公主施了一禮,算是為他擅闖內院的不妥行為賠罪。
在場眾人心頭震顫,沒人敢出聲,處於弱勢還能這樣不卑不亢地頂回去,直呼是楊七爺好膽。
崇瑜長公主胸口劇烈起伏,積壓大半個月的仇恨、皇兄不維護自己的憋屈、當眾被頂撞的怒氣,一起爆發了出來!
長公主冷笑一聲,滿臉譏諷怨毒:
「護親?你也配談護親?」
「你咄咄逼人、小題大做,私自做主把本宮的樂安告上官府,呈供朝堂。
害她被褫奪封號,禁錮自由,斷她退路毀她人生的時候,可沒給本宮護親的機會!
「她年方十六,從此卻要困於冷院、三年不見天日,大好的人生全都被你毀了!
楊鶴,你不是秉公執法,你分明是冷血刻薄,借律法為自己博清名!」
長公主聲聲控訴,字裡行間都是挾私抱怨,將所有的過錯全部推到了楊鶴的身上。
滿園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盯著楊鶴,等著看他是會低頭服軟,賠罪退讓。
還是如同往常那樣依舊剛硬抗衡!
楊鶴呢?
楊鶴一如既往的冰塊臉。
聽著長公主這番顛倒是非的控訴,他毫無觸動!
別說心裡愧疚,他連眼神都沒變一下,就那麼無波無瀾,神色淡然地垂眸站著。
等長公主說完後,他才語氣平緩卻擲地有聲地說道:
「長公主此言,恕臣不敢苟同。」
「樂安郡主當街持械行兇,驚馬傷人,數百人親眼目睹,人證物證確鑿。
是觸犯國法。跟她有幾歲,是何身份無關。」
「臣身為朝廷命官,雖不管治安刑法,但食君俸祿,所見不法,自當糾察。
律法面前,無尊貴可恃,無年少可恕。」
「您可知,當時的一死眾傷,現在又增加了兩條人命,斷腿的人沒熬過高熱死了。
當場死亡的男子,他未婚妻在得知他身死後,未婚夫下葬當天,她也隨他而去了。」
「所以,三條人命面前,臣要如何徇私包庇?
若真容皇親踐踏國法,視百姓如螻蟻,草菅人命,那才是瀆職欺君,愧對朝廷俸祿,愧對天下百姓。」
然後他微微抬眼,目光銳利如鋒,直直逼視著長公主:
「令愛犯錯受罰,是她咎由自取,自食其果。
長公主不反思自己失教之過,反倒設鴻門宴,借私宴泄私怨,當眾折辱臣母。」
「以皇家尊位,欺朝臣內眷,以私憤,亂公法之餘韻。長公主這般行事,未免失了皇室氣度,亂了律法公允!」
最後,他用他那張猶如抹了鶴頂紅的嘴,向長公主發出了最後一擊靈魂質問:
「長公主這般不服憤懣,是對皇上的裁決不滿嗎?」
這番話凌厲如刀,刀刀割在長公主的面子上,把她的私心與狹隘赤裸裸地剝開來給眾人看。
全場命婦皆是頭皮發麻,從楊鶴開口她們就深吸了一口氣,憋到現在直接大氣都不敢喘了。
這哪裡是臣子對公主回話,這是以法度壓皇權,以正氣駁私怨!
崇瑜長公主被一個臣子如此質問,只覺得顏面掃地,雖然他的話句句在理,也懟得她啞口無言,但她還是氣得渾身發抖,指尖都在發顫。
三條人命又如何,大乾那麼多百姓,死幾個有什麼要緊!哪怕全死了那也不能跟她的女兒比。
她厲聲厲色對楊鶴咬牙切齒道:「好!好一個牙尖嘴利的楊侍郎!真是好大的官威!」
「本宮記住你了!你今日仗著法理壓本宮,當真以為本宮奈何不得你?
還是你以為,你這官運仕途,能永遠一帆風順?」
威脅之意,直白露骨,毫不遮掩。
大家都替楊鶴把心懸了起來,誰都知道長公主根基深厚。
她若真存心報復,暗中使絆,楊鶴日後官途荊棘密布是必然。
侯夫人心頭一緊,下意識想要開口緩和局勢。
可楊鶴神色未變,眼底依舊清冷無畏,甚至微微揚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讓聽的人震耳欲聾:
「臣行得正、坐得端,秉公履職,無愧君、無愧法、無愧本心。」
「長公主若因私怨記恨,想要蓄意報復、為難微臣、阻撓仕途。」
說到這,他涼涼的看著長公主——「儘管來。」
「楊某此生,做人憑的是良心,做官遵的是國法,權貴臣不懼,威逼恐嚇臣也不懼,您——臣亦不懼!」
一句儘管來,臣不懼!坦蕩狂傲,霸氣凜然!
徹底震驚住了全場所有人。
也震驚了崇瑜長公主!
她瞳孔驟縮,楊鶴這無所畏懼的態度,讓她一時失了語。
難以自控的情緒讓她險些站不穩,後退了一步被跟在身邊的侍女扶住。
楊鶴朝她行了個告退禮後不再看她,側身面對侯夫人,雖然還是一副冷臉,但語氣明顯少了些方才的冷厲。
輕聲對侯夫人說:「母親,我們走。」
挺拔的緋衣身影護著侯夫人,步履從容,轉身闊步離去,背影挺直如松,決絕坦蕩。
說完,他未再理會眾人,亦沒再管身後盛怒的長公主。
只留滿園寂靜,和臉色青白交加怒火難平的崇瑜長公主,站在寒風蕭瑟的人群里,顏面盡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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