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忍不住安撫道:「至於娘子你……待我到了前面驛館安頓妥當,尋一處僻靜穩妥之地。」
說到這裡他微微一笑,「再安排人,悄悄帶兩個孩子出來與你見上一面。親眼見到你無事,他們也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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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噙霜猛地抬眼,眸中驟然亮起不敢置信的光芒。
趙受益卻微微垂眸,笑得溫雅無害,仿佛只是順手施恩:「只是此事需萬分隱秘,不可驚動盛家大娘子。我也是見娘子實在可憐,才願擔這幾分風險。」
他說得輕巧,好似心善舉手之勞。
可林噙霜心頭那陣激動稍退,冷靜下來細想,便驚覺方才一番對話,自己竟從頭到尾都被他拿捏在掌心。
他順著她的情緒,一句一句引著她走。
如同對弈,她落的每一步,皆在他意料之中,他不動聲色,便掌控全局,最終得他想要。
可他想要的是什麼?
她扯了扯嘴角,心頭自嘲。
自己除卻這一身皮囊,還有什麼值得這位位高權重的郎君惦記?左不過就是男女之間那點子事。
若真是如此,倒也不算差。當年她憑著心機手段,攀附盛紘,換得數年錦衣玉食的生活。
如今這位,不過是更有權勢的「盛紘」,她做的依舊是老本行。
橫豎都是做妾,到哪裡不是做?在他身邊,說不定比在小小盛府,還要風光體面。
她隱晦打量著眼前這位趙郎君。年紀尚輕,氣勢卻沉凝厚重,眉眼鋒利,偏唇角總掛著一抹笑意,沖淡了凌厲,瞧著溫潤如玉。
可林噙霜知道,這不過是假象。她早已切身感受到他骨子裡的強勢。
他不許她回盛府,卻允她見孩子,想來是給她一點念想和指望,叫她心甘情願跟著他。
其實他不必如此,在盛紘沒有回來之前,她哪裡敢回去呢。
林噙霜怔怔望著他溫文含笑的眉眼,輕輕眨了眨眼。
這人一看便比盛紘難對付百倍,她往日對付盛紘的那些手段,用在他身上是否管用,他的後宅又是怎樣的格局,她一概不知。
至於他有無家室,林噙霜不用問也明白,他與自己相仿的年紀、又是這般身份,怎會沒有妻小。
跟著他,前路茫茫未卜。
可她此刻沒有多餘的野心,只要孩兒平安,有人暗中照拂,她還能再見他們一面,便已心足。
至於日後她會如何,那就交給以後的自己來思考,目前的她暫時沒有那個心力。
指尖微微鬆開,那方被她扯得發皺的錦帕終於垂落。
林噙霜緩緩低下頭,再度抬眼,眼中只有純粹的感激,還有一絲恰到好處的依賴。
「大人……處處為妾身著想,妾身……無以為報。」
她聲音輕軟,帶著劫後餘生的哽咽,「妾身都聽大人安排,絕不多言,絕不添亂。」
趙受益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快得如同錯覺。
他面上依舊溫雅體恤,輕輕嘆了一聲,語氣溫柔得能化開水:「娘子不必如此說,我只是見不得你這般可憐人,母子分離,稚子無辜。」
這句倒是真心的不能再真心了,就算他對林噙霜沒有旁的心思,他今日依舊會幫她。
他微微一笑,「你且安心跟著我,養好傷。孩子那邊,我自有安排,定會叫他們平安順遂,也會讓你見上一面,之後再慢慢做打算也不遲。」
她垂下眼帘,輕輕應了一聲:「嗯。」
這樣的場景,讓她仿佛又回到當年,盛紘眼神真摯地告訴她,不要怕,他會護著她。
當時的她也是這樣,輕輕應下。
她心裡已經有了預感,但卻心甘情願,踏入了他為她鋪好的路。
馬車行了約莫一個時辰,終於緩緩停穩。
外頭傳來侍從的通傳聲,恭敬又肅穆。
林噙霜坐在車中,身形又是微微一頓,越發確定身旁這位趙郎君身份絕不只是一般權貴。
「到了,下車吧,此處僻靜安全,無人會來打擾。」趙受益先起身,動作從容地伸過手,好似篤定她不會再拒絕。
林噙霜遲疑了一瞬,還是輕輕搭住他的手。
順著他手上的力道下了馬車,抬眼一瞧,心頭頓時一驚。
眼前並不是她想像中的什麼尋常客棧驛館,而是一座隱在山林間的別院。
朱門深院,守衛肅立,處處皆是低調卻森嚴的氣派,一眼便知是極有身份之人的私宅。
趙受益瞧出她的驚愕,只淡淡一笑,輕描淡寫解釋:「此行巡察不便張揚,暫藉此處落腳,清靜得很。」
這確實是一處別院,但卻是皇家的隱秘行宮,守衛皆是禁軍,防衛嚴密到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府中草木擺設皆是精品,林噙霜心頭愈發惶恐。
進了正院西側的一處院子,屋內陳設雅致考究,薰香清和,窗明几淨,早有侍女垂手立在一旁,見了趙受益皆是屈膝行禮,連頭都不敢抬,規矩森嚴至極。
「給林娘子收拾一間舒適的臥房,再備上熱水、乾淨衣物,好生伺候。」趙受益吩咐得溫和,侍女們卻恭恭敬敬應下,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轉頭看向依舊有些局促不安的林噙霜,他語氣放軟,帶著安撫:「娘子暫且在此安心住下,養傷歇息,不必拘束。」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依舊帶著憂色的眉眼上,又輕聲補上一句,徹底安撫住她最後一絲不安。
「盛府那邊,我已著人去安排。你寫一封信交給我,今夜便會送到你孩子手中,告知你平安無恙,也會暗中照拂兩個孩子,叫他們不必惶恐。
至於相見之事,三日內,我必安排妥當,讓你見上一面,絕不食言。」
林噙霜立在寬敞精緻的暖閣之中,望著眼前將一切排布得滴水不漏的男子。
仿佛天大的難事,到了他口中,竟似抬手便可化解,她懸了許久的心,總算稍稍落定。
她深深屈膝一福,聲線柔婉,帶著全身心的信任與託付:「多謝大人,妾身……全憑大人安排。」
既已清楚這位大人看中的是她這副容貌,她便也不吝於拿出幾分本事,換來實實在在的庇護。
微微側首,抬眸輕望了他一眼,旋又怯怯垂落眼帘。
一抬一低,行雲流水,那一眼輕飄飄的如同羽毛落在水面,在趙受益心尖泛起一片漣漪。
果然見對方微怔片刻,唇角緩緩上揚,林噙霜輕撫鬢邊散落的髮絲,眼角微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