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葳蕤軒里只點了一盞孤燈,昏黃的光暈映著王若弗蒼白的臉。
她案上放著一張擬好的和離書,看著上面黑色的字塊,竟讓她忍不住微微眩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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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過一瞬,她就顫抖著將紙張撕得粉碎。
她身後是王家,她若是真的走了這一步,王家的臉面往何處放?
那些京中的親戚、官場的同僚,又會如何議論?
更重要的是她的孩子們,將來在人前抬得起頭嗎?婚嫁仕途又會受多少牽連?
她只覺得自己被困在了一張無形的網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前路茫茫,竟不知該往何處去。
就在她滿心茫然、幾乎要被絕望淹沒時,她苦苦等待的那個機會,很快便送到了眼前。
王媽媽神情嚴肅得向她稟報:「娘子,老太太讓人來傳話,說主君明日要往通州核查漕糧交割,府衙催得緊,約莫要去七八日。」
看著她依舊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王媽媽意味深長地補充道:「老太太還說,府里的事,讓您多上心,莫讓旁人壞了規矩。」
大娘子聽出了她話里的弦外之音,猛地抬起頭看向王媽媽,對上了一雙狠厲的眼神。
她愣了一下,隨即深吸一口氣,心裡閃過一絲決絕。
她聽懂了老太太話里的暗示,讓她積壓多年的怨懟找到了爆發的出口。
她此刻已經無意去想老太太的意圖,只知道這是她的機會。
盛紘走了,老太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或許,是一個她能徹底擺脫林噙霜的機會。
窗外是個艷陽天,溫暖的日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她臉上,卻有幾分冰冷。
這些年,她忍夠了。
林噙霜,你毀了我的日子,我定要讓你付出代價。
而此刻,林噙霜的院裡,盛紘正溫柔地同她交代:「霜兒,我走之後,你在府里要好好照顧自己,我公事緊急,我恐一時顧不上府中,若是大娘子為難你,莫要硬爭,等我回來,我替你做主。」
林噙霜靠在盛紘懷裡,眼裡閃過一絲興味,「竑郎放心,妾會好好的,也會看顧著楓兒和墨兒,不讓主君為家事分心。
只是霜兒捨不得主竑郎,這七八日,少了竑郎在旁,霜兒夜裡都難安睡呢。」
盛紘緊緊抱著她,笑著安撫道:「不過數日罷了,很快便回。你素日裡拘在後宅,悶得慌,等今年的乞巧節,我悄悄帶你出門逛逛。」
此話一出,林噙霜立刻從他懷裡退了出來,驚喜之情溢於言表,「真的嗎?竑郎!」
她身為妾室,平日裡府門半步不得隨意出,尋常婦人間的出遊逛賞更是奢望,如今竟能得盛紘帶著出門,怎不讓她滿心歡喜。
盛紘卻看得心酸,只曲指點了點她的鼻尖,「竑郎什麼時候騙過你,乖乖在家等我回來。」
林噙霜四下打量了一番,見伺候的小丫頭都守在門外,才嬌羞地抬頭,在盛紘嘴角輕吻了一下。
「好,我定乖乖的,竑郎在外也要保重身子,回來時,可要給我帶好看的首飾。」
盛紘開懷一笑,對她的撒嬌照單全收,「放心,不只給你帶珠花,楓兒的文房四寶,墨兒的絹花胭脂,我都記著。」
林棲閣一片溫馨柔情。
而葳蕤軒的大娘子,已經喚來了心腹僕婦,低聲吩咐著什麼,眼渾身的低氣壓已經一掃而空,一雙眼裡滿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這盛府的天,該變一變了。
盛紘臨行倉促,走之前先將長楓與墨蘭喚到跟前細細叮囑,要二人乖乖聽小娘的話,每日勤讀詩書,萬不可懈怠貪玩。
他對墨蘭寄予厚望,女兒雖不能入朝為官,他卻一心盼著她長成知書達理、才情出眾的閨閣女子。
且墨蘭又生得靈秀,頗有幾分讀書的天資。
這孩子自小在他膝頭承歡,他在教養一事上,也著實傾盡了心力。
對府中其餘幾個孩子,他也關照了兩句,若是沒有他對長楓墨蘭的耐心細緻倒也顯得溫情十足。
可有了對比總是顯得敷衍了些。
又放心不下自己一走,林棲閣便要受人磋磨,盛紘特意去了葳蕤軒。
他對著大娘子溫聲軟語,言行之間皆是囑託。
無非是盼著大娘子看在夫妻情分與盛家門面上,不說照拂林噙霜與一雙庶出子女,只切莫為難他們。
他這般刻意討好之下,反倒讓大娘子心中原本搖擺不定的念頭,瞬間變得堅如磐石。
她身為盛家明媒正娶的主母,丈夫臨行前踏足她的院子,既不是為了交代府中中饋事宜,也不是為了夫妻一場的辭別,竟是專程來為一個小妾求情。
盛紘這般嘴臉,何其涼薄,何其難堪,又將她堂堂正室的體面與尊嚴,置於何地?
盛紘渾然不知她心中謀劃,只帶著東榮和林噙霜親手為他打點好的行囊,登上了遠行的馬車。
待馬蹄車輪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巷口,林噙霜牽著墨蘭,上前對著王若弗微微屈膝行禮,語氣是一貫的矯揉造作,「大娘子,奴婢先告退了。」
王若弗目光沉沉地望著她,半晌未發一言。
那雙眼自上而下,將她細細打量了一遍,瞧見她髮髻上插著的支價值不菲的和田玉簪,腕間戴著瑩潤細膩的玉鐲。
再看向身旁墨蘭身上,竟戴著一套小一號的同款首飾。
王若弗心底冷笑連連,虧得盛紘有這般精細體貼的心思,全用在了她們母女身上,轉瞬之間,心口又湧上一陣刺骨的悲涼。
方才盛紘離別之時,對長楓墨蘭那般不舍叮囑,一派父慈子愛、情深意重,反倒將她的孩子襯得如同府中無關緊要的閒人一般。
這般赤裸裸的偏寵與薄待,讓她心頭淌血。
見她久久不語,場面上的氣氛一時凝滯得嚇人。
一旁小小的明蘭怯怯縮了縮身子,低著頭力求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總感覺大娘子身上的氣息有些可怕。
華蘭連忙上前,輕輕挽住王若弗的手臂,臉上揚起溫順的笑,輕聲打圓場:「母親,可是站得累了?」
王若弗這才緩緩回神,嘴角勾起一抹稍顯詭異的笑意:「是啊,母親是該回去好生歇息了。」
末了看向林噙霜,語氣平淡,卻又好似含了什麼深意,「主君走了,林小娘也回吧。」
盛紘不在了,這府里,再沒有人能護著你了。
好好珍惜這最後一段安穩日子吧,往後,便再沒有這般舒心自在的時光了。
她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對著林噙霜微微頷首,轉身便領著兒女,頭也不回地往內院走去。
長楓望著大娘子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心頭沒來由地一陣發慌。
墨蘭更是莫名打了個寒顫,只覺得後背發涼,竟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