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宮內妃嬪按位份分坐兩側,或嬌妍或溫婉,鬢邊珠翠錯落,尤甚御花園內滿園花香。
上首的位置還空著,靜候主人到來。
殿內的閒談聲低低切切,眼神都帶著些心照不宣。
畢竟今日連素來踩點而至的高貴妃,竟也早早到了。
一身石榴紅宮裝,珍珠雲肩更是顆顆圓潤飽滿,襯得她膚若凝脂。
唇邊噙著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時不時掃過殿門,眼底是按捺不住的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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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晴侍寢次日本該依宮規來向皇后請安,正當後宮眾人揣測這位新晉昭嬪的底細時,皇上竟便遣了御前太監傳諭,特免了她前三日的請安。
以至於她們竟無緣得見,今日,終是等到了她來請安的日子。
「要說這宮裡的風向,當真是變得快。」高貴妃慢悠悠開口,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滿殿人聽見。
「昨日還是伺候人的宮女,今兒就能登堂入室,這般造化,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這話里的譏誚,明晃晃地衝著還未露面的昭嬪而去。
她話音剛落,身側的純妃便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垂眸輕笑:「貴妃娘娘這話就偏頗了。皇上識人,從來不論出身,只看品性。再說,能得皇上青眼,總歸是有過人之處的。」
「純妃這會兒倒是替旁人說起話來了。」高貴妃挑眉,語氣帶了幾分銳意,「難不成,純妃也羨慕這份造化?」
「羨慕談不上。」純妃放下茶盞,眉眼溫潤,「只是覺得,後宮之中,能得皇上舒心一笑,原也是樁幸事,總好過日日爭風吃醋,惹得皇上煩心。」
她這話倒不是為爾晴說話,不過是看不慣高貴妃時常上躥下跳攪和得後宮不得安寧而已。
高貴妃瞥了她一眼,冷哼一聲,正要諷刺她一番,殿內忽然傳來腳步聲。
滿殿妃嬪立時起身行禮,窸窸窣窣的摩擦聲里,富察皇后身著一身月白繡玉蘭花常服,緩步走了進來。
她髮髻上只簪了白玉蘭的絨花,一如既往地素淨。
落座後抬手免了眾人的禮,聲音溫和:「最近天暖了,你們倒是來得早,不必拘著禮數,都坐吧。」
眾人謝恩歸座,殿內剛安靜了片刻,又有太監高聲通報:「皇上駕到!昭嬪娘娘到!」
這一聲,讓滿殿人的呼吸都頓了頓。
眾人齊齊抬眼望去,只見皇上一身玄色錦緞常服,身姿挺拔地走在前面,身側挽著的女子,卻叫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藕荷色繡海棠的旗裝,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間帶著幾分楚楚動人的柔婉,偏生一雙眸子清亮,又透著幾分不卑不亢的伶俐。
髮髻上只插了支碧玉簪,素淨卻難掩風華,明明是再尋常不過的裝扮,落在她身上,竟生出幾分清麗脫俗的驚艷來,仿佛有月光被她收攏進了眉眼間。
這便是那個一夜之間飛上枝頭的宮女?眾人暗自心驚,目光里的探究更甚。
高貴妃看著那抹藕荷色的身影,她還記得前幾日自己在養心殿被皇上落了臉面的事,眼底的譏誚瞬間凝成了冰。
皇后端坐於上首,唇角依舊噙著溫和的笑意,只是垂在膝上的手,悄然收緊了幾分,眉宇間一絲極淡的悵然,卻又很快被得體的笑意掩去。
皇上牽著爾晴走到皇后跟前,語氣裡帶著幾分親近的笑意:「皇后今日氣色甚好,想來是歇得安穩。」
皇后抬眸看他,笑意溫婉:「有勞皇上掛心,臣妾一切都好。」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眉眼間的熟稔與默契,是旁人無法插足的親近。
皇上微微頷首,這才側身牽過爾晴,柔聲道:「這是爾晴,今日帶她來給皇后敬茶,往後,她也是這後宮裡的人了。」
爾晴抬眸望向皇后,四目相對的剎那,她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複雜晦澀。
像是羨慕,又像是不甘,轉瞬即逝,快得沒讓任何人察覺。
隨即她斂衽行禮,聲音柔婉:「嬪妾喜塔臘氏爾晴,給皇后娘娘請安,恭請娘娘聖安。」
皇后抬手扶了她一把,笑容依舊溫和:「起來吧,都是自家姐妹,不必多禮。」
宮女很快奉上了早已準備好的茶水,爾晴雙手捧著茶盞,屈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將茶遞到皇后面前:「嬪妾愚鈍,往後還請娘娘多多指教。」
皇后伸手接過抿了一口,立刻便叫人扶起。
還不待皇后將接下來的話說出口,一旁的高貴妃忽然嗤笑一聲,打破了這和睦的光景。
「指教?」她慢悠悠開口,語氣里的嘲諷毫不掩飾。
「昭嬪原來在養心殿當差,確實需要皇后娘娘多教導才是,若是對後宮的規矩一無所知,豈不是失了皇家顏面,叫旁人看笑話。」
話里話外都是在提醒爾晴不過是包衣宮女,刻薄至極的語調教滿殿人皆是一靜。
爾晴對高貴妃的發難早有預料,她之所以成為皇上嬪妃不就是為了不被任打任罵?貴妃若是覺得她好欺負,那可真是打錯了主意。
她卻緩緩抬眸看向高貴妃,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笑意在她清麗的臉上,竟生出幾分凌厲的明艷,「貴妃娘娘這話,恕嬪妾不敢苟同。
養心殿的規矩如何,還輪不到娘娘來質疑。嬪妾確實是奴才出身不錯。」
她挑了挑眉,眼裡滿是惡意,「可是,娘娘的母家,高家難道就不是皇上的奴才嗎?都是奴才,娘娘這是忘本啊。」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驚得瞪大了眼睛,齊刷刷地看向爾晴。
她不過是個新晉的妃嬪,竟敢當著皇上和皇后的面,如此頂撞位份尊貴、聖眷正濃的高貴妃,這簡直是膽大包天!
不過細細一想,這話倒是不假,這天下誰不是皇上的奴才,能在皇上面前自稱一句奴才還是親近的表現。
可畢竟對面是高貴妃啊,眾人又齊刷刷地轉頭看向皇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著看皇上如何反應。
被眾人注視著的皇上卻只是端著手中的茶盞,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眉眼低垂,仿佛壓根沒聽見方才那番唇槍舌劍,一派雲淡風輕。
皇后也微微一怔,看著爾晴的目光里,多了幾分訝異。
這番大家都是奴才的話一出,高貴妃無言以對,她難道要說高家不是?那皇上如何看她?
好久沒被人這麼當面頂撞過,偏偏爾晴這是第二次了,氣得她胸口劇烈起伏。
她眼神狠厲,嘴角的笑意越發濃稠,「本宮不過是好心提點妹妹幾句,妹妹卻將本宮的話曲解至此,在皇上和皇后娘娘面前還敢極盡挑撥,不尊上位。」
她猛地轉向皇上,「皇上,您聽聽,昭嬪這不是以下犯上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