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突然閃進兩個身著尋常布衣卻行動迅捷的漢子。
他們一言不發,一左一右架起還在叫囂的李公子,如同拎小雞一般,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直接拖了出去。
李公子的怒罵和掙扎聲迅速遠去,消失在樓梯口。
雅間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琵琶姑娘嚇得走了調的餘音。
蘇青和蕭蘿對視一眼,都有些驚訝。
這春雨樓的東家,行事倒是果斷又講規矩,挺維護客人。
「無妨無妨。」蕭蘿揮揮手,重新坐下,那股衝動的勁兒過去了,人又有些發軟。她靠在椅背上,好奇道,「你們東家倒是爽快人,不知是哪位?」
老鴇只是笑著,也不多言:「東家不喜露面,只吩咐咱們照看好客人。二位盡興便是。」
說罷,便指揮人收拾了一下門口,又送上了一道特色菜,便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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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曲過後,兩人更加放鬆。
覺得這地方雖有波折,但東家靠譜,安全性大增。
於是重新叫了酒菜,聽著小曲,天南地北地胡侃。
蕭蘿甚至開始跟蘇青討論起哪個姑娘的衣裳花色更好看,快活似神仙。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兩人都有些微醺。
蕭蘿靠在椅背上,覺得眼前的人影都在晃。
她努力睜大眼睛,想看清蘇青的臉,卻只看見一片模糊的月白。
「公子,」一個姑娘湊過來,軟軟地扶住她的胳膊,「奴家帶你去個好去處。」
蕭蘿昏昏沉沉:「去哪兒?小青子,走!」
她伸手去拉蘇青,卻抓了個空。
「哎呀公子,奴家帶你一個人去!」
幾個姑娘笑著把兩人分開,有人扶著蕭蘿,有人攔著蘇青,準備往外走。
蘇青急了,想站起來,卻發現她們有意無意阻攔自己。
她心裡一驚。
不對。
還沒來得及細想——
「砰!」
門又一次被踹開了。
蘇青驚訝,蕭蘿懵逼。
「還讓不讓人好好玩耍了!這逛個窯子怎麼比我表哥上朝還累?」
蕭蘿嘟囔著抬眼望去。
這一看,手裡的酒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蘇青也是一僵,嘴裡半塊糕點忘了嚼。
門口,站著兩位不速之客。
一人身著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如霜雪覆蓋的寒峰。
那眉眼,那氣勢,不是當今天子趙衍又是誰?
他身後半步,跟著一個年紀稍輕、眉眼與蕭蘿有幾分相似的少年,一臉看好戲又有點心虛的表情。
昭陽郡主的弟弟,蕭硯。
雅間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那些扶著蕭蘿的姑娘們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鬆了手,瑟縮著退到牆角。
彈琵琶的姑娘嚇得抱著樂器縮成一團。
蘇青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
這二十兩月例怕是要保不住了。
蕭蘿想的則是:
死定了。
回去肯定要被表哥罰抄女戒了。
得了自由的兩人幾乎是同時,下意識地躡手躡腳往窗戶邊挪,企圖尋找一線生機。
然而,還沒挪出兩步——
一隻骨節分明、蘊含著不容抗拒力量的大手,精準地捏住了蘇青的後頸,如同拎一隻不聽話的貓兒。
趙衍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讓蘇青脖頸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小青子,這是……吃好了?聽夠了?玩爽了?」
他的目光淡淡掃過滿桌狼藉,掠過嚇得花容失色的樂伎,最後落在蘇青那身「風流小生」裝扮上。
那月白袍子襯得她愈發清秀,倒真像個涉世未深的文弱書生。
只是這書生,此刻在他眼裡,怎麼看怎麼欠收拾。
蘇青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後頸那隻手力道不重,卻像定身符一樣,把她定得死死的。
旁邊的蕭硯趕緊有樣學樣,一把揪住了想溜的自家姐姐的後衣領,低聲道:「姐,你可真行啊……」
雅間內落針可聞。
蕭蘿那聲乾巴巴的「表哥」還在空氣中飄蕩,就被趙衍周身散發的低氣壓碾得粉碎。
他目光沉沉,在滿桌狼藉、驚慌的樂伎,以及兩個男裝打扮卻掩不住心虛的人身上逡巡而過。
最後定格在耷拉著腦袋的蘇青身上,那眼神更冷上三分。
「我不來,你們就翻天了。」
趙衍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裹著冰碴子。
「跟上。」
說罷,他不再多看她們一眼,轉身便走。玄色衣擺划過一道冷硬的弧線,消失在門口。
蘇青和蕭蘿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完蛋」兩個字。
兩人再不敢有絲毫僥倖,蔫頭耷腦地跟了上去,活像兩隻被逮住尾巴的鵪鶉。
張德全走在最後,看著蘇青那副鵪鶉樣,又是氣又是無奈。
他壓低了聲音數落:「你呀你!平日裡瞧著挺機靈,怎麼跟著郡主胡鬧到這種地方來了?你也真敢!」
蘇青自知理虧,縮了縮脖子,沒敢吱聲。
酒意和剛才的驚嚇混在一起,腳步都有些發飄。
一行人沉默地下了樓,穿過依舊絲竹聲聲的大堂,引來不少好奇或瞭然的目光。
老鴇遠遠瞧著,認出後來那位玄衣公子氣度不凡,不怒自威,更不敢上前,只能暗暗祈禱別在樓里鬧出事端。
三層雅間,伍念站在窗前,看著那行人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手微微收緊,又緩緩鬆開。
趙衍來得太巧。
若再晚兩刻,那藥效徹底發作,他便能「英雄救美」與郡主順理成章地建立關係。
可趙衍偏偏這時候來了。
伍念垂下眼,唇角卻微微彎起。
不急。
來日方長。
春雨樓門口,夜風一吹,蘇青清醒了些。
她努力想站穩,但身子還是有些發軟。不知是酒喝多了,還是方才嚇的。
而前面的蕭蘿許是心神不寧,又或許是門檻略高,腳下猛地一絆,「哎呀」一聲就向前撲去。
跟在她身後的蘇青本就有點暈乎,剎車不及,被她一帶,也「啊」地驚呼著向前撲倒。
兩人頓時滾做一團。月白和寶藍的衣襟糾纏,發冠也歪了,好不狼狽。
趙衍腳步頓住,回身看著地上那兩隻「醉蝦」,眉頭擰得更緊。
看這模樣,怕是真喝了不少。
「成何體統!」張德全低斥一聲,連忙上前先把蘇青扶起來。
蘇青臉頰緋紅,眼神有些迷離,被拉起來時還晃了晃,勉強站定。
蕭硯這時才從看戲狀態回過神,趕緊去攙自家姐姐。
蕭蘿倒是沒真摔著,就是嚇了一跳,酒醒了大半,只是臉上泛著不自然的紅暈格外惹眼。
她被弟弟扶著,偷眼去瞧趙衍的臉色,心裡直打鼓。
趙衍的目光在蕭蘿身上停留一瞬,隨即移開。
表妹年紀漸長,已不是可以隨意拉扯訓斥的小女孩了。
當眾過於親近,難免落人口實。
他壓下心頭那點怒意,對蕭硯沉聲道:「你,把你姐安全送回府。明日……朕再與她分說。」
「是,陛……表哥放心。」蕭硯不敢怠慢,連忙應下,半扶半拽地拉著還想說點什麼的蕭蘿快步離開,上了早已候在街角的馬車。
門口只剩下趙衍、張德全,以及被張德全扶著、腳步虛浮的蘇青。
張德全年歲已高,扶著一個半醉的少年頗為吃力,額角沁出薄汗。
趙衍看著蘇青那強撐清醒卻難掩迷離的眼神,看著她因酒意而泛紅的臉頰,看著她那身月白袍子被風吹得微微飄動。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到蘇青的手臂。
然而,就在即將碰到的剎那——
他動作猛地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