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燈,亮至後半夜。
燭火通明,映著趙衍冷峻的側臉。
沉重的奏摺一本本摞起,又一本本批閱下發,硃砂御批的痕跡力透紙背,仿佛要將所有莫名翻湧的思緒都鎮壓在國事繁務之下。
南邊水患後的賑濟款項是否落到實處,北境駐軍冬衣是否齊備,還有那些藏在朝堂暗處時不時冒頭試探的「蛇鼠」……樁樁件件,都比一個內侍的心思和另一個影衛的逾矩來得重要。
可每每批閱間隙,那抹輕快哼著歌的身影,那雙盛滿笑意遞過桂花糕的眼睛,總會不合時宜地闖入腦海。
還有玄一接過油紙包時,那瞬間的僵硬與之後幾乎看不見的柔和。
趙衍猛地撂下硃筆,筆尖在奏摺上拖出一道突兀的紅痕。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欞,今夜月華如水,深秋的夜風帶著寒意灌入,吹散了滿室的沉鬱暖香,也讓他發熱的頭腦稍稍冷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
不對。
很不對。
他是一國之君,是這萬里江山的主宰。
他的心思應該放在朝堂權衡、邊境安穩、民生疾苦上,而不是去琢磨一個小內侍為何高興,去計較一個影衛為何多事,更不該……去在意那雙眼睛為何只看著別人,卻未曾真正落到自己身上。
選秀。
這個念頭忽然清晰地冒了出來。
登基一年多,他以守孝以朝局未穩為由,將選秀之事一拖再拖。
後宮空置,除了幾位先帝留下的太妃,便再無嬪妃。
朝中老臣已多次上書,言及國本空虛,中宮無主,非社稷之福。
或許,是時候了。
娶一位端莊賢淑的皇后,納幾位知書達理的妃嬪,綿延子嗣,穩定朝野之心。
也讓那莫名被牽動的心緒,回歸它應有的位置——帝王之心,當如古井深潭,波瀾不興,豈容這些微末瑣事攪擾?
他轉身回到案前,抽出一本空白的奏事摺子,提筆欲寫。
筆尖懸在紙面,卻遲遲未曾落下。
選秀……人選呢?
家世、品行、才貌,皆需考量。
更重要的是,其父兄在朝中的立場,是否與那些暗處勢力有牽連?
新後入主中宮,是否會打破眼下勉力維持的朝堂平衡?
北境將軍手握重兵,其女似乎正當齡;江南清流領袖之孫女素有才名;還有幾位宗室親王,怕是也早有意將自家女兒送入宮中……
牽一髮而動全身。
眼下,幾條「大魚」雖已隱隱浮出水面,但證據未全,網尚未收緊。
此時大張旗鼓選秀,引入新的勢力,是否會打草驚蛇?
是否會令那些藏得更深的,趁機渾水摸魚?
「呵……」趙衍低笑一聲,帶著些許自嘲,將筆擱回硯台。
選秀之事,談何容易。
絕非填補內心那點莫名空落這般簡單的理由可以推動。
他重新拿起那份被劃了紅痕的奏摺,是御史彈劾戶部侍郎在漕糧轉運中手腳不乾淨的摺子。
證據頗有些耐人尋味,指向性明確,卻又似乎刻意留了餘地。
是那幫人慣用的伎倆,拋出一兩個無關緊要的卒子,試探他的態度和底線。
煩躁感再次升騰。
這些朝堂上的勾心鬥角,暗地裡的蠅營狗苟,如同附骨之疽,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