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灑入紫宸殿,將龍案一角照得透亮。
趙衍批完一份加急奏摺,擱下硃筆,目光不經意間落在案角那件灰撲撲的物件上——是玄一呈上來的,昨晚他看了一眼便擱在那裡,沒來得及細看。
此刻晨光正好,將那件粗糙的灰色裡衣照得清清楚楚。
趙衍伸手,將那衣服拎起來看了看。
縫得真醜,針腳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還打了結,一看就不是針工局的手藝。
可這衣服又縫得極結實,每一針都扎得死死的,用力扯都扯不開。
他翻過來,看見衣服內側密密麻麻縫著十幾個小口袋。
大的能塞銀錠,小的能裝碎銀,有的藏在腋下,有的縫在肋側,還有兩個在後背肩胛骨的位置。
每個口袋都縫得格外用心,邊緣還特意多縫了幾道線加固。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
穿上外袍,根本看不出異樣。
趙衍將衣服放下,又拿起旁邊那疊銀票。
面額不一,有五兩的,有十兩的,最大的一張是五十兩。
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有些磨損了,一看就是被人經常拿出來摩挲清點。
他一張一張翻過去,心裡默默加了個總數。
五百三十七兩。
他想起張德全說他連打賞都捨不得,每次都是摳摳搜搜摸出幾個銅板,還要心疼半天。
原來都在這裡。
趙衍屈指叩了叩桌面,聲音聽不出情緒:「準備得如此周全。玄一,你說,他是不是時刻都想著跑?」
玄一垂手立在下方,眼觀鼻鼻觀心,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回陛下,卑職不知。」
他內心其實有點同情那個小太監。
那日他去搜屋子時,翻出這件衣服,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口袋,都愣了一下。
那小子攢了多久,才攢下這些?
發現丟了的時候,不知道急成什麼樣。
趙衍也沒指望他回答,將那疊銀票放下,目光落回那件衣服上。
「查得怎麼樣了?」
玄一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
「回陛下,蘇青入宮前的底細,已查清。」
他頓了頓,聲音平穩無波:「蘇青,江州臨河縣人。家中原有一父一母。其父嗜賭,常年不歸,歸則索錢,索不到便動手。其母體弱多病,被折磨多年,身子早垮了。」
趙衍的手指微微一頓。
「兩年前,江州大水,臨河縣被淹,村落盡毀。蘇家逃難途中,其父欲將他賣給一販子換糧。他母親拼死護下,自己卻被那販子推倒在地,舊疾發作,沒熬過那夜。」
玄一的聲音依舊平穩,像在念一份尋常的卷宗。
「此後蘇青獨自流浪,跟著流民隊伍輾轉至京城。正好宮裡招人,管飯。他便跟著去了淨身房。據同鄉回憶,入宮前她性子還有些……張揚,但入宮後收斂了許多,許是歷經苦難,磨了性子。」
趙衍沉默著,眼前卻莫名閃過那雙眼睛。
有時靈動機警,像偷吃到東西的小狐狸;有時委屈巴巴,像受了欺負的小狗;有時又亮得驚人,像藏著什麼不服輸的東西。
那個看似沒心沒肺但又端莊謹慎的小太監,身後竟是這樣一段過往。
那樣的經歷,能活下來已屬不易。
張揚?
在那種家庭里或許不張揚就不能保護母親罷!
只是經歷戰亂宮闈之後便磨了性子。
趙衍收回目光,將那疊銀票拿起,又放下。
「拿下去,處理了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