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刀落下去的角度很小,沿著原有的切口線精準入路,皮下組織分離的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牽拉,助手剛把拉鉤撐開,她的手已經探進了腹腔。
梁肅站在她對面做第一助手,原本只是例行配合,但從她第一刀落下開始,他的呼吸節奏就變了。
凝血塊卡在引流管入口處,已經形成了半包裹狀態,普通做法是鈍性分離後夾碎取出,但沈晚棠沒有用鉗子,而是用手指直接探入凝血塊與組織的間隙,指腹貼著肝臟修補面的邊緣,一點一點把凝血塊從組織表面剝離下來。
這個動作需要極其精確的觸覺反饋,稍有不慎就會撕裂修補面導致大出血,但她的手指穩得像是長在那片組織上的,每一毫米的推進都有絕對的控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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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肅的手不自覺地停了一下。
沈晚棠的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平靜得像在自己廚房裡切菜。
「吸引器。」
護士遞過來,她左手接住,右手同時把剝離下來的凝血塊用紗布兜住取出,整個過程不超過八秒。
腹腔里的積液被吸引乾淨之後,她開始檢查縫合處的滲血點,找到了兩個,一個在肝臟右葉下緣的修補面邊角,縫線沒有完全封閉血管斷端;另一個更隱蔽,藏在肝門靜脈的一根分支後面,是之前手術時沒有發現的微小撕裂。
「3-0可吸收線。」
護士遞上來的時候手有點抖,沈晚棠接過針持,開始縫合。
第一個滲血點處理得很快,三針加固,打結收緊,出血立刻止住了。
第二個需要把肝臟輕輕翻轉才能暴露術野,她讓梁肅幫忙牽引,自己用左手托著肝臟右葉,右手在極其狹窄的空間裡進針、穿線、打結,每一步的間距精確到讓梁肅覺得不真實。
從開腹到最後一針縫合完畢,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三十二分鐘。
比她說的四十分鐘還快了八分鐘。
「關腹,留置引流管,術後六小時複查B超確認無殘餘積液。」
她把針持放回器械盤,退後一步,讓梁肅完成後續的關腹操作。
手術帽下她額頭有一層薄汗,但手依然是穩的。
梁肅一邊縫合腹壁一邊抬頭看了她一眼。
「沈小姐,你剛才處理肝門靜脈分支撕裂的手法,是改良後的Pringle法加選擇性血流阻斷,這個技術國內能做到這個精度的外科醫生,我認識的不超過五個。」
沈晚棠把手套摘下來扔進廢棄物桶里。
「梁主任過獎了。」
「我沒有過獎。」
梁肅把最後一針縫完,讓助手接敷料覆蓋的工作,自己也退到了手術台邊緣,壓低聲音。
「宋會長在電話里只說了一句話,讓我全力配合你,不要問多餘的問題,但我現在很難不問。」
「那就別問。」
沈晚棠走到洗手台前開始刷手,水流衝掉指縫間殘留的粉末,她盯著水龍頭下面自己的手指,每一根都細長乾淨,看不出十分鐘前它們還在別人的腹腔里控制著一場出血。
梁肅走到她旁邊,也開始洗手,兩個人之間隔了一步的距離。
「我會給宋會長打電話確認你的身份。」
「隨便你。」
「你就不怕我查到什麼。」
沈晚棠關掉水龍頭,抽了紙巾擦手,頭也沒回。
「你查不到什麼,宋知越不會跟你多說一個字。」
梁肅擰著眉頭,手上的水還在滴,她已經推開手術室的門走出去了。
走廊里的光線比手術室暗了幾個色度,沈晚棠的眼睛適應了幾秒,看見陸止淵還站在觀察窗前,姿勢跟她進去之前幾乎沒有變化,像是三十多分鐘裡一步都沒挪過。
她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一點,體力在手術過程中被消耗得比預期多,上午車禍現場的急救加上這一台緊急手術,她從早晨到現在一口水都沒喝過。
陸止淵轉過身,看見她臉上的汗和微發白的嘴唇,手抬起來,像是要扶她的胳膊。
沈晚棠側了半步,避開了他的手。
陸止淵的手停在半空中,過了一秒才收回去,手指在褲縫邊蜷了一下。
「手術怎麼樣。」
「成功了,滲血點清理乾淨,凝血塊也取出來了,後續觀察四十八小時應該沒有問題。」
「你從早上到現在沒吃東西。」
「不餓。」
沈晚棠靠在走廊的牆上,後腦勺抵著冰涼的牆面,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
「陸止淵。」
「嗯。」
「你是不是從今天早上車禍發生的時候就知道我會救他。」
陸止淵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回答之前有一個很短的停頓。
「我知道你會。」
「怎麼知道的。」
「你車上常年放著醫療包,你在國外的五年裡處理過比這更複雜的創傷病例,如果有人流血倒在你面前,你不會走開。」
沈晚棠的眼睛盯著他的臉,裡面沒有憤怒,也沒有感動,只有一種很冷的審視。
「所以你知道我會救他,你也知道陸錦瑤會拍視頻,你還知道梁肅會質疑我的資質,然後你提前聯繫了宋知越,讓他在關鍵時刻打那通電話。」
陸止淵沒有否認。
「你把所有人的反應都算進去了。」
「不是所有人。」
「那漏了誰。」
陸止淵看著她的眼睛,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從口袋裡拿出一瓶水遞給她。
沈晚棠沒有接。
「我問你漏了誰。」
陸止淵把水放在旁邊的護士台上,手收回來插在褲袋裡,聲音很輕。
「漏了你會累成這樣。」
沈晚棠盯著他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的冷意慢慢散了一點,但不是因為被觸動,而是因為太疲憊了,連維持鋒利都需要力氣。
她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看向ICU的方向。
「吳軻醒過來之後,第一個問話的人是我。」
「好。」
「你不許提前見他。」
「好他說的任何一個字,你不許瞞我。」
陸止淵的目光落在她側臉的輪廓上,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瘦削得讓人看著不太舒服。
「我答應你。」
沈晚棠從牆上站直身體,拿起護士台上那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很涼,從喉嚨一路冷到胃裡,她整個人都打了個輕微的顫。
「陸止淵,你每次都這樣,把路鋪好了等我走上去,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鋪的路和我要走的方向不一樣,你打算怎麼辦。」
陸止淵站在她面前,走廊的燈光從頭頂直落下來,把他的影子壓得很短。
「那我就把路拆了重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