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
沈晚棠把那張照片放大,盯著右下角那兩個歪扭的字看了很久,指腹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像是要把墨跡底下的溫度摸出來。
程野站在ICU門外,聲音壓得很低。
「姐,這張申請單是半小時前送到行政科的,我攔的時候那個送單子的人已經走了,前台只說是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沒登記身份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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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控呢。」
「我讓前台幫忙調了,但行政樓那層的監控上周剛報修,畫面是花的,只能看見個輪廓。」
沈晚棠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往行政科的方向走。
走廊里消毒水的氣味很重,她經過護士站的時候,值班護士正在跟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醫生核對醫囑單,兩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又很快收回去。
行政科的門開著,裡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工牌上寫著行政主管趙敏,正在電腦前打字,看見沈晚棠進來,表情客氣但帶著距離。
「沈小姐,有什麼事嗎。」
沈晚棠把手機里那張轉院申請單的照片調出來,放在桌面上。
「這張單子是誰送來的。」
趙敏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沒什麼變化。
「這個我不太清楚,前台收的件,流程上只要簽字和蓋章齊全,我們就按正常手續往下走。」
「簽字欄寫的是方文,蓋的章是醫療投資部檔案室,但這個人2021年就從陸氏退休了,他現在沒有任何職務,憑什麼簽轉院申請。」
趙敏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抬起頭看她。
「沈小姐,這個我沒辦法替您核實,簽字人的身份認定不歸行政科管,您如果有異議,可以走正式的投訴流程。」
「投訴流程走完要多久。」
「三到五個工作日。」
沈晚棠的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前傾。
「三到五個工作日,ICU里那個人隨時可能被轉走,你覺得我等得起嗎。」
趙敏往後靠了靠,語氣依然不緊不慢。
「沈小姐,醫院有醫院的規矩,我能做的就是暫時擱置這份申請,但如果對方補齊手續重新遞交,我沒有理由再攔。」
「那就先擱置。」
沈晚棠直起身,拿回手機,轉身往外走。
走到行政科門口的時候,走廊盡頭電梯門開了,陸止淵從裡面走出來,西裝筆挺,領帶系得一絲不苟,身後跟著韓恕,兩個人步伐很快,像是從別的會議現場直接趕過來的。
他的目光在走廊里掃了一圈,落在沈晚棠臉上,腳步沒停,徑直走到她面前。
「你在這裡多久了。」
「兩個小時。」
陸止淵的視線從她臉上移到行政科的門牌上,停了一秒,然後轉頭看韓恕。
「去行政科,凍結所有關於ICU三號床的轉院手續,任何人遞交的申請,不經我簽字不予受理。」
韓恕點了一下頭,快步走進行政科。
趙敏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明顯的惶恐。
「韓特助,這個……需要院長批示嗎。」
「不需要,陸氏是這家醫院最大的投資方,陸總的指令等同於院長批示。」
沈晚棠靠在走廊的牆上,看著陸止淵的側臉。
「你來得很快。」
「程野給韓恕發了消息。」
「我沒讓他發。」
「他判斷對了。」
陸止淵轉過頭看她,目光落在她手上那部手機的屏幕上,那張轉院申請單的照片還沒關。
「方文的簽字。」
沈晚棠沒有否認。
「你知道這張單子是誰安排的。」
陸止淵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往ICU的方向走了兩步,在觀察窗前停下來,看著裡面病床上吳軻的監護數據。
「他的腹腔引流量在減少,肝功能指標比預期恢復得快,凝血功能也在好轉,正常情況下四十八小時後可以脫離ICU轉入普通病房。」
沈晚棠走到他旁邊,盯著他的臉。
「你什麼時候看過他的醫療資料。」
「來之前。」
「梁肅給你的。」
「病歷系統有遠程權限。」
沈晚棠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也沒有生氣,只是一種很淡的,接近疲倦的表情。
「陸止淵,你對這個人的病情比院方還熟悉,你是不是從他上手術台那一刻開始就在監控他的數據。」
陸止淵沒有否認。
「他手裡有方則遠任期內的財務記錄,如果陸庭川的人先一步接觸到他,那些記錄會消失。」
「所以你保護他,不是為了幫我,是為了保住證據。」
「兩者不矛盾。」
沈晚棠轉過身,背靠著觀察窗的玻璃,手臂抱在胸前。
「那方文呢,他簽了轉院單,是被人脅迫還是主動配合。」
陸止淵沉默了幾秒。
「方文從三天前開始就聯繫不上了,韓恕派人去他住的地方看過,人不在,東西也收了,很可能已經被陸庭川的人提前轉移了。」
「你不是說他在你的保護下嗎。」
「他在我安排的安全屋裡住了兩年,但上周他主動離開了,沒有告訴任何人。」
沈晚棠的手指攥緊了手臂。
「主動離開。」
「是。」
「為什麼。」
「我還在查。」
ICU里的監護儀忽然響了一聲,不是報警,只是一個常規的數據刷新提示,但兩個人的目光同時轉向玻璃窗內。
吳軻的眼皮動了。
沈晚棠把手從胸前放下來,快步走到ICU的門前,正要推門進去,值班護士攔住了她。
「小姐,ICU家屬不能隨意進入。」
陸止淵走過來,對護士點了一下頭。
「讓她進去,五分鐘。」
護士猶豫了一下,退到一邊。
沈晚棠推開門走進去,消毒水的味道更濃了,吳軻躺在床上,嘴裡插著氣管導管,但眼皮在微微顫動,手指偶爾蜷縮一下。
她走到床邊,俯身靠近他的耳朵。
「吳軻,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沒有反應。
她等了幾秒,又開口。
「我叫沈晚棠,我母親叫姜柔,你認識她。」
吳軻的眼皮顫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個含混的聲音,被氣管導管堵住了大部分,只剩一點氣流從嘴角漏出來。
沈晚棠的手按在床欄上,指節發白。
「姜柔,你知道她的病歷原件在哪裡嗎。」
吳軻的嘴唇動了,非常慢,非常費力,像是在跟自己的喉嚨較勁,她湊得更近,幾乎貼著他的嘴。
「她……不是……普通……」
監護儀忽然尖銳地響了起來,心率從七十二跳到一百零八,血氧數值開始往下掉。
值班護士衝進來,把沈晚棠往後推。
「他激動了,你必須出去。」
沈晚棠被推到門外,ICU的門在她面前合上,裡面傳來護士呼叫醫生的聲音和監護儀持續的報警聲。
陸止淵站在她身後,聲音很低。
「他說了什麼。」
沈晚棠轉過身看著他,呼吸有點不穩。
「他說,她不是普通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