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板第三次輕響時，陸硯深睜開了眼。
屋裡已經熄燈，只能借著窗外的月光看清床鋪輪廓。蘇念念背對著他，身子縮在被子裡，過一會兒便翻一次身。
這兩晚，她沒再讓他睡地鋪。
陸硯深左臂有傷，起身不方便。蘇念念嘴上說是怕他半夜扯裂針口，睡下後卻總貼著床里側，中間留出很寬的位置。
今晚那點距離已經被她來回翻身磨沒了。
她的發尾掃過陸硯深手背，又很快縮回去。
「睡不著就別裝睡。」
男人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蘇念念動作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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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靜片刻，小聲解釋：「我怕碰到你的胳膊，想往裡面挪一些。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陸硯深側過身，右手按住她肩膀。
「你一個時辰翻了十幾次，床板都快被你壓散了。到底在怕什麼，說清楚。」
蘇念念沒想到他一直數著，臉頰有些發熱。
「我沒怕。明天還要去供銷社換東西，腦子裡在想該買什麼。家裡的肉票沒了，糖也只剩半包，婆婆坐車過來，我總得準備一頓像樣的飯。」
「錢票夠用。明早我讓沈參謀幫忙去後勤問，能換到什麼便換什麼。」
陸硯深停了停，語氣放緩。
「你真正擔心的，也不是這頓飯。」
蘇念念沒有回答。
屋外傳來巡邏戰士的腳步聲，等腳步漸遠，她才抓緊被角。
「趙大嫂說，你母親以前看過好幾個相親對象，一個都沒滿意。她們有工作，也有好家世，我什麼都沒有。她這次過來，若問我能幫你什麼，我不知道該怎麼答。」
陸硯深沉默了幾息。
「趙嫂子還說了什麼？」
「她只是讓我有個準備，沒有嚇唬我。」
蘇念念怕他誤會，趕緊替趙大嫂解釋。
「院裡人都知道陸家條件好。我嫁給你，別人看著本就像高攀。你母親不放心也有道理。」
陸硯深眉頭皺起。
「誰說你高攀？」
「王翠花說過，姑媽也說過。」
蘇念念的聲音越來越低。
「相親那天，姑媽讓我少開口，免得陸家嫌我沒見識。我原本以為你不會看上我，領證到現在，有時候還像做夢。」
陸硯深胸口發緊。
他知道她在姑媽家過得拘謹，卻沒想到這些話一直壓在她心裡。
她進門後處處小心，飯不敢多吃，錢票不敢亂用。別人一句配不上，她便偷偷記著，生怕哪日給他添麻煩。
陸硯深伸出右手，握住她抓著被角的手。
「轉過來。」
蘇念念沒有動：「你的胳膊在外側，轉過去會碰到。」
「傷在左邊，右邊能抱人。」
她的耳尖燙了燙，還是慢慢轉過身。
黑暗裡看不清彼此的神色，只能感到男人的手掌覆住她的後背，將她往懷裡帶。
蘇念念頭靠上他的肩膀，身體仍有些僵硬。
「陸硯深，你不用哄我。我知道自己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飯才剛學會做，家務也比不上院裡的嫂子。你母親若教我規矩，我會認真聽。」
「可以聽，覺得不對便告訴我。」
陸硯深的嗓音貼著她發頂落下。
「母親規矩多，嘴也嚴。她習慣把家裡每件事安排妥當，難免看不慣別人按自己的法子過日子。可這裡是我們的家，她不能替你做主。」
蘇念念抬起臉：「你這樣說，她聽見會傷心。你常年在部隊，回家的次數少，她肯定也想多照顧你。」
「她照顧兒子，和她管兒媳婦是兩回事。」
陸硯深右臂收緊，讓她靠得更穩。
「你願意敬她，我不會攔。若她說話重了，你也別忍著回屋哭。有我在，她要是難為你，我擋著。」
蘇念念心口一熱。
這句話沒有多響，卻把她壓了一整日的不安撥開了一些。
她小聲問道：「萬一我們真鬧得不高興，你站我這邊，她會不會覺得娶了媳婦忘了娘？」
「我站道理這邊。」
陸硯深察覺懷裡的人又緊張起來，補了一句：「而且，她沒你想的那麼厲害。她要真不認這門親事，領證那天便會來攔，不會等到現在。」
「那她為什麼現在來？」
「信里說想看看你。」
「只看我？」
蘇念念更加忐忑。
陸硯深沉默片刻，還是說了實話：「她還想看看我們過得怎麼樣。成親前，我和家裡因為這件事爭過幾次。她大概不信我會照顧人，也擔心你受不了隨軍的日子。」
蘇念念怔住了。
她一直以為陸母來看她，是懷疑她配不上陸硯深。
如今聽來，陸母也在擔心自己的兒子能不能把日子過好。
「你怎麼沒早告訴我？」
「這些事不需要你操心。」
陸硯深低下頭，下巴輕碰她的發頂。
「婚是我要結的，人也是我選的。母親若有意見，該找我說。」
蘇念念安靜下來。
過了會兒，她才悶聲道：「可我是和你一起過日子的人。你為了娶我同家裡爭過，我也應該知道。以後別什麼都自己扛，你受傷的事是這樣，家裡的事也是這樣。」
陸硯深的手掌在她後背停了一下。
「好。」
蘇念念聽見他答應，心裡那點沉重又散了些。
她靠在男人肩上，手指無意識地摸到他背心邊緣。陸硯深身體繃緊，卻沒有將她推開。
「你母親喜歡吃什麼？除了糖醋排骨，還有沒有忌口？」
「她不吃太辣，早上習慣喝粥。她坐車容易頭暈，下車後先給一杯溫水，別急著端油膩東西。」
陸硯深想了想，又道：「她愛乾淨，自己的東西習慣放在固定位置。你不用特意伺候，她能自己做。」
蘇念念將這些一一記下。
「她平時穿什麼樣的衣裳？我從姑媽那裡帶來一塊藏青色布料，原本想留著做褂子。若她喜歡，我可以給她做一件。」
「布留著給你自己。」
陸硯深語氣沉了些。
「見面禮我已經準備。柜子第二層有兩盒省城買的茶葉，明日拿出來便行。別拿自己的東西討她歡心。」
蘇念念抿了抿唇：「我想對她好，也不全是為了討好。她把你養大，又讓你來這麼遠的地方當兵。我能做的不多，做件衣裳也不費什麼。」
陸硯深低頭看著懷裡的人。
月光落在她側臉上，眉眼柔軟，神情卻認真。
母親若連這樣的兒媳婦都挑剔，他確實該和她好好談談。
「先見過再說。她衣裳多，不缺你這一件。你若真想做，等量過尺寸也不遲。」
蘇念念點點頭，終於閉上眼。
陸硯深以為她能睡了，剛要放鬆手臂，懷裡的人又輕輕動了一下。
「明天你別總替我說話。」
「為什麼？」
「婆婆若只是教我做事，你一開口護著，她會覺得我什麼都要靠你。」
蘇念念仰頭看著他，聲音雖輕，裡面卻帶著她自己的堅持。
「真受了委屈，我會告訴你。可見面的第一關，我想自己過。」
第二日天剛亮，院外便響起自行車鈴聲。
沈參謀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剛從營部送來的電報，神色古怪。
「副團長，省城來的車提前了。伯母沒坐明天那趟，她今天中午就到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