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別自己嚇自己。」
虞姝替小滿攏緊袖口,視線停在牛皮紙袋上。
「紙上寫了你的金紋,說明有人見過。到底盯上誰,又想拿人做什麼,得從留下的東西里往下查。」
韓保國提起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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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套送醫務室。穗禾,你只辨針腳,不碰別處,能做到嗎?」
唐穗禾點頭。
「能。我認得周巧珍縫東西的法子。」
唐秀雲已經騰出一張桌子,鋪好乾淨白布,又把搪瓷盤、鑷子和小剪刀用熱水燙過。
「手套從煤棚外撿回來以後,誰碰過?」
「警衛小趙用紙托起來的,吳老師裝袋,我封的口。」
韓保國將封口處的簽名給她看。
「中間沒拆過。」
唐秀雲核對過,才沿袋口剪開。
灰白棉手套落在白布上,拇指處縫著一塊暗紅補丁。
幾道線來回交叉,收線的位置藏在補丁右下角。
唐穗禾朝前挪了半步。
「就是這個。」
韓保國問:「哪裡一樣?」
「襪口、褲腳,還有我以前的棉襖,她都這麼縫。線從左邊進去,繞兩圈,再斜著壓回來。」
「別人會不會也這樣補?」
「我沒見過。」
唐穗禾盯著那道線,嗓子發澀。
「她嫌我把襪子穿破,每次補完都讓我看,說這樣拆不開。我有一回想把勒腳的線挑松,她拿針扎過我的手。」
唐秀雲放下剪刀。
「說到這裡就夠了。韓幹事問針腳,你就說針腳,過去那些事不用全翻出來。」
唐穗禾抿了抿唇。
「這塊紅布也是我的。原來縫在棉襖肘上,洗得掉色了。她拆下來以後,我還找過。」
「什麼時候見它到了手套上?」
「她去車站接我前一天。」
「那天灰帽人來過嗎?」
「來過。」
唐穗禾望向韓保國。
「他手凍破了。周巧珍把手套給他,還說裡面塞了好東西,路上別弄丟。」
韓保國記下原話。
「好東西是什麼?」
「她沒讓我看。」
唐秀雲用鑷子挑住收線處,剪開第一根線。
紅布下面沒有棉花,只有一層顏色發黃的舊紗布。
「這補丁厚得不對。」
她順著原針眼一點點拆開。
補丁掀到一半,一片指甲蓋大小的白紙落進搪瓷盤。
紙邊壓得發毛,中間印著半個藍字,只剩一個「定」字和模糊的劑量。
唐秀雲沒伸手去拿。
「像安定片的包裝紙。」
韓保國俯身看了看。
「能確定?」
「得送藥房比對。軍區衛生所用過這一類藥,外包裝應該有留樣。」
唐秀雲翻過紙片,背面粘著一層烏黑油污。
油已經浸透紙角,搪瓷盤裡很快散出鐵鏽混著腥甜藥味的氣息。
虞姝將搭在桌沿的右手收回袖中。
這味道,她聞過三次。
火車上人販子的行李包,倉庫火後的黑色油污,杜桂芬家搜出的藥瓶。
還有更早的一回,在大興安嶺北麓。
北門裂開時,黑霧從岩縫往外擠,落在結界石上的黏液也是這股味。
玄焰燒過以後,岩石留下成片黑孔,連山川靈氣都被啃掉了一層。
袖口下,還沒褪盡的灰白石紋扎得細細密密地疼。
那東西已經順著人間的路,進了軍區。
唐秀雲抬頭。
「虞同志,你臉色不對。聞不得就去窗邊。」
「我沒事。」
虞姝沒再往搪瓷盤前靠。
「這油味跟先前封存的藥瓶很像。」
韓保國停住筆。
「杜桂芬家那瓶?」
「還有倉庫灰燼里的樣品。」
「你能肯定是同一種?」
「鼻子能認出相近,不能替化驗下結論。」
虞姝指了指桌上的紙片,「這份送縣公安,查鎮靜藥和人販案。再取一點送軍區後勤,比對藥瓶、倉庫油污和車輛通行條那條線。」
韓保國沒馬上答應。
「同一份證物分兩處送,手續得寫清。你為什麼堅持查後勤?」
「那瓶藥是杜桂芬替外人藏的,取藥的人拿過後勤車輛通行條。現在手套從冒領孩子的女人身上掉下來,裡面又有相同氣味。」
虞姝看著他。
「幾條線已經碰到一起了。只盯著周巧珍,抓到的可能只是遞手套的人。」
韓保國將這句話記在紙上。
唐秀雲又從手套夾層里夾出兩粒黑色硬渣。
「油里混了東西。顆粒發亮,捏不開,普通機器油不會有這麼重的腥味。」
「先別捏。」
韓保國把搪瓷盤往回挪。
「原樣封。」
唐秀雲取來三個小紙袋,把包裝紙、黑色硬渣和沾油紗線分別裝入,封口後讓在場幾人逐一簽名。
唐穗禾握著鉛筆,遲遲沒落下。
「我也要簽嗎?」
「你只在針腳辨認記錄上按手印。」
韓保國把印泥推過去,「發現夾層和取樣是唐衛生員做的,不讓你替大人擔這份證。」
唐穗禾按下手指,又小聲問:「有了這些,能抓灰帽人嗎?」
「能多查一條路。」
「那周巧珍呢?」
「補法、舊布、你的證言能證明手套跟她有關。她把手套交給誰,還得繼續核實。」
唐穗禾咬住下唇。
「她會把東西燒掉。」
韓保國看著她。
「她家裡還有什麼?」
「床底有個針線盒,她從來不許我碰。還有灶台後面一塊松磚,灰帽人來過以後,她總往那裡看。」
「你親眼看見她放東西了嗎?」
「沒有。」
「那就只記你見過的,沒看見的別猜。」
唐穗禾垂下眼。
孩子急著讓人相信她。
被周巧珍壓了太久,她最怕大人又用一句「孩子記錯了」把話堵回去。
可越到這時候,證詞越不能摻猜測。
「你今天認出的每一道針腳,我都會寫進申請。」
韓保國把記錄本轉給唐穗禾看,「沒人說你撒謊。」
唐穗禾這才鬆開咬疼的嘴唇。
唐秀雲翻出先前藥布的檢驗記錄。
「周巧珍給穗禾包傷口的藥布里,也有鎮靜藥粉。手套夾層又藏著安定片紙,這兩樣可以一起比。」
「她哪來這麼多鎮靜藥?」
韓保國問。
「衛生所每次領用都有數。紅星公社開的那張說明,我早就覺得有問題。蓋章是真的,藥布上的配法卻沒人認。」
唐秀雲把記錄壓在證物旁。
「我去找傅軍醫調藥房留樣。」
韓保國合上本子。
「我現在寫搜查申請。周巧珍住處先派人看住,沒拿到手續以前,誰也不能進屋翻。」
虞姝問:「唐國梁今晚在家嗎?」
「運輸連臨時加了夜班,他住處空著。」
「周巧珍知道嗎?」
「她以前替他送過飯,值勤表未必瞞得住她。」
韓保國起身叫來警衛。
「去唐家前後各守一個人。別進門,別動窗,發現有人靠近,先控制現場。」
申請送出去時,天已經黑透。
縣公安值班員回話,搜查手續需要負責人簽字,最早也得等明早送到。
韓保國把電話壓回座機,重新檢查了證物櫃的鎖。
唐秀雲端來半缸熱水。
「你守一夜也催不來章。」
「章可以等,屋裡的東西等不了。」
話音剛落,桌上的電話鈴響了。
韓保國接起聽筒,劉翠英急促的聲音撞了進來。
「韓幹事,周巧珍翻進後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