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崢嶸出了團部，一路都在琢磨周秉山這句交代。
天已經黑了，巷口的路燈只亮著一盞，他走得比平時慢些。
推開家門，屋裡暖和。
小滿趴在桌邊畫畫，灶上的水壺正冒著白汽。
虞姝靠在床頭，膝蓋上搭著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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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門響，她偏過頭看了一眼。
「回來了？」
賀崢嶸把大衣掛到門後。
「嗯。」
虞小滿丟下鉛筆跑過來。
「爸！劉阿姨送煤和糧食來了，好大一堆！」
「多少？」
虞姝接過話。
「她說是補發的，不過我核過，比定額多了十斤糧、五十斤煤。」
賀崢嶸皺了下眉。
「多出來的怎麼辦了？」
「退回去了。定額該是多少就領多少，多一斤都不要。」
賀崢嶸看著她。
虞姝察覺到了，抬眼問：
「怎麼了？」
「沒什麼。」
賀崢嶸走進灶房，拎起燒好的熱水。
「你今天腿怎麼樣？」
虞姝還沒回答，他已經端著水盆出來了。
熱水倒進盆里，白汽跟著騰起。
賀崢嶸把盆放到床邊，又找來一條干毛巾。
虞小滿趴回桌邊看著，嘴角彎了起來。
「爸給媽泡腳。」
「別鬧，畫你的畫。」
虞姝低頭看著冒熱氣的水盆。
「你也不問問我要不要？」
「你的腳從下午到現在都沒暖過來。」
賀崢嶸把毛巾搭在盆邊。
「坐了一下午的會，腿又受涼了。」
虞姝沒再推辭，把腳放進熱水裡。
水剛漫過腳踝，她便輕吸了口氣。
「燙？」
「不燙。冷得太久了，突然暖過來，有些不習慣。」
賀崢嶸蹲在旁邊，伸手試了試水溫。
「還是不夠熱，我再添點。」
「夠了。」
虞姝按住防的手腕。
「別忙了，坐下。」
賀崢嶸在床邊的木凳上坐了下來。
屋裡靜了一陣。
虞小滿的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灶里的煤偶爾發出幾聲噼啪。
過了一會兒，虞姝叫他。
「賀崢嶸。」
「嗯？」
「你有沒有想過，我跟你結婚，只是為了治病？」
賀崢嶸抬頭看她。
燈光照在虞姝臉上，顯得她越發蒼白。
眼尾那顆淚痣落在暖光里，透出一點暗紅。
「想過。」
他答得很乾脆。
虞姝沒料到他認得這麼痛快。
「那你不介意？」
賀崢嶸隔了幾秒才說。
「手續已經辦了，孩子也認了。你住在這間屋裡，吃這個家的糧，蓋這個家的被子。」
他望著她。
「這就不是臨時搭夥。」
虞姝沒有出聲。
「我不問你為什麼嫁給我。」
賀崢嶸把聲音放低了。
「你要是只為了治病，那我就給你當藥。你還有別的原因，也可以等以後再說。」
虞姝垂下眼，看著水面升起的熱汽。
「你不怕吃虧？」
「我從來沒吃過虧。」
虞姝忍不住笑了一聲。
「賀團長，你這個人倒是想得開。」
「跟想不想得開沒關係。」
賀崢嶸把手伸到她面前。
「該借的時候到了。你今天坐了一下午，陽氣又該散了。」
虞姝看著遞到面前的手腕，沒再遲疑，指尖搭上了他的腕內。
陽氣從兩人皮膚相貼的地方渡過來，很暖，也穩當，像寒冬里蓋嚴的一床厚棉被。
她能摸到賀崢嶸沉實有力的脈搏。
他任她握著，手腕一點也沒往回收。
虞姝閉上眼，膝頭往上爬的寒氣慢慢退了下去。
平時到這會兒，她早該鬆手了，今天卻還握著。
賀崢嶸察覺到時間不對。
「夠了？」
「再等一會兒。」
虞姝沒有睜眼。
賀崢嶸便繼續坐著，沒有催她。
虞小滿趴在桌邊，偷偷扭頭往這邊看。
爸爸坐在床邊的木凳上，媽媽握著爸爸的手腕。
燈下，牆上的兩道影子挨在一處。
他咧開嘴，把臉埋進胳膊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又過了一陣，虞姝才把手鬆開。
「好了。」
賀崢嶸收回手腕，看了她一眼。
「以後不用等我問。你覺得冷，直接握就行。」
虞姝靠回枕頭。
「賀崢嶸。」
「嗯。」
「謝謝你的水。」
賀崢嶸沒接這句話。
他端起水盆，拿到灶房倒了。
虞小滿從桌邊跑過來，爬上床，鑽進被窩裡。
「媽。」
「嗯？」
「爸以後都不會走了吧？」
虞姝側過臉看他。
「你怎麼會這麼想？」
虞小滿把臉貼在她胳膊上。
「爸給你燒水，讓你握手，還不問你為什麼。」
他悶聲說。
「書上講，這就叫過日子。」
虞姝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你在哪本書上看的？」
「劉阿姨說的。」
虞小滿越說嗓門越小。
「她說，男人肯給媳婦端熱水，這個家就散不了。」
虞姝沒有回答。
灶房那邊傳來水盆磕碰的響動，賀崢嶸還在收拾。
過了一會兒，屋裡便安靜下來。
……
第二天上午，丁衛兵送來一份文件。
是託兒所的入冊登記表，虞小滿要入託了。
虞姝坐在床邊看表，賀崢嶸站在旁邊給孩子量身高。
「一米零二，夠了。」
虞小滿高興得跳了兩下。
「媽，我能上學了！」
「是託兒所，不是學校。」
「託兒所也行，有小朋友！」
虞小滿從桌上抓起登記表看了看。
「媽，上面還有別的小朋友。」
虞姝接過來掃了一遍。
名單上共有七個孩子，虞小滿排在第六位。
看到第四位的名字時，她停了一下。
許春苗，女，十歲。
「這個年紀，怎麼還進託兒所？」
虞姝問丁衛兵。
丁衛兵撓了撓頭。
「聽說是許國梁家的閨女。後媽管不過來，申請送到託兒所日間照看。」
虞姝將登記表放回桌上，沒再問下去。
……
下午，她帶著虞小滿去了託兒所。
院子不大，種著幾棵落光了葉子的楊樹。
幾個孩子正在空地上跑鬧。
虞小滿鬆開她的手，一溜煙跑了進去。
虞姝站在門口，看見了那個叫許春苗的女孩。
十歲，瘦得像棵豆芽菜。
頭上扎著兩條辮子，一邊長，一邊短。
她獨自蹲在牆角，不跟任何孩子說話。
虞姝往下看了看。
那孩子露在外面的手腕上，有一圈淡紫色的淤青。
虞小滿已經跑到了孩子堆里，沒多遠又停下了。
他也看見了牆角的女孩，偏著腦袋看了好一會兒，隨後轉身跑回虞姝身邊。
「媽。」
「嗯？」
虞小滿仰起臉，把聲音壓得很低。
「那個姐手上有傷。她不敢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