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那個女同志只要還活著，就讓她去找他。他姓賀。」
這句話卷著風雪，灌進了虞姝耳朵里。
她沒有回頭，只把虞小滿的手握得更緊。
馬車沿著雪路顛了兩個多小時，趕到縣城時，天已經黑透了。
火車站灰撲撲的站房外排著長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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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姝把介紹信和兩角六分錢遞進售票窗口。
「到北境軍區駐地的慢車，兩張硬座。」
售票員翻了翻介紹信，啪地蓋上章，從小窗里遞出兩張硬板紙車票。
「明早六點發車，今晚在候車室等著。」
候車室里沒有暖氣。
木頭長椅上橫七豎八躺著過夜的旅客。
虞小滿凍得直縮脖子，小鼻頭紅得跟山楂似的。
「媽媽，餓。」
虞姝往四周看了看，角落裡有個賣熱水和乾糧的小櫃檯。
櫃檯後坐著個扎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姑娘，胸前別著「周小芳」的名牌。
她從布包里摸出糧票，剛要起身，虞小滿先拽住了她的袖子。
「媽媽坐著別動，小滿去買。」
「你夠得著櫃檯嗎？」
虞小滿拍拍小胸脯。
「小滿會踮腳！」
他接過一斤糧票和一張糖票，蹬著小短腿跑到櫃檯前。
「姐！」
奶聲奶氣的一嗓子，喊得周小芳抬起了頭。
櫃檯下面探出一張肉嘟嘟的小臉，大眼睛忽閃忽閃。
「姐姐，我想買兩個饅頭，能用糖票換嗎？我媽媽生病了，吃不了硬餅。」
周小芳讓他逗笑了，彎下腰看著他。
「饅頭得用糧票，糖票只能買糖塊。」
虞小滿想了想，把糧票和糖票都遞過去。
「那姐姐給我兩個饅頭，再給一塊糖，行不行？剩下的找給我熱水。」
周小芳笑得直拍櫃檯。
「哪有找熱水的？」
話雖這麼說，她還是給他打了兩碗熱水，又多塞了一塊水果糖。
「這塊不要票，姐姐請你的。你這小傢伙，嘴可真甜。」
虞小滿抱著饅頭和熱水往回走，經過一排長椅時，旁邊伸出一隻手，攔住了他。
「哎呀，這孩子長得真俊。」
說話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著灰藍棉襖，頭上裹著方巾。
她旁邊還坐著個瘦高男人，軍綠色舊棉帽壓得很低。
「小朋友，你媽媽呢？」
女人笑得和氣。
虞小滿警惕地退了半步，把饅頭往懷裡護。
「我媽媽在那邊坐著呢。」
「這么小就會自己買東西，真能幹。」
女人抓住他的袖子沒放，「你爸爸呢？」
瘦高男人也跟著問，嗓門壓得很低，眼睛卻一直留意著候車室里的人。
「是軍人吧？哪個部隊的？」
虞小滿不理他們，扭頭就往虞姝那邊跑。
女人鬆開手，轉臉和男人對視了一眼。
虞姝隔著人群看完這一幕，接過兒子買來的饅頭和熱水。
「媽媽，剛才那個阿姨問我，爸爸在哪個部隊。」
虞小滿貼到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說得又快又急。
虞姝撕下一小塊饅頭，塞進他嘴裡。
「吃你的。」
她借著低頭的工夫，又看了那對男女一眼。
女人正織毛線，男人手裡攤著報紙，乍看沒什麼稀奇，可細瞧就有三處不對。
女人的手上沒有繭，不像常年干農活的。
男人翻報紙翻得太快，一頁接一頁，根本沒看進去。
兩人腳邊只有一個小布兜，裝不了多少東西，也不像出遠門探親。
「小滿。」
虞姝把聲音壓得只有母子倆能聽見。
「待會上車，拉緊媽媽的手，別鬆開。」
虞小滿用力點頭。
「要是跟媽媽走散了呢？」
虞姝取出貼身收著的舊軍牌，塞進他裡衣最深處的暗兜。
「找戴大檐帽的乘警。告訴他們，你爸爸是軍人，讓他們聯繫北境第三軍區。」
「記住了嗎？」
「記住了！」
虞小滿捂緊暗兜。
凌晨五點半，候車室的鐵門打開了。
等了一夜的人全往站台涌，很快擠成一團。
虞姝右臂已經僵硬，只能用左手牽著虞小滿。
那對男女不知何時挪到了她們身後，隔著還不到三步。
「上車了，上車了！都別擠！」
站台工作人員拿著小旗，扯著嗓子喊。
人群一股接一股湧向綠皮車廂。
虞姝扣牢虞小滿的手腕，側著身子往車門前擠。
身後忽然撞來一股大力。
一個背著大包的壯漢從旁邊硬擠進來，正好把母子倆沖開半步。
只隔開了半步。
那個女人的手快得嚇人，一把抓住虞小滿另一隻手腕，拖著他往反方向走。
「別怕，阿姨幫你上車。」
虞小滿張嘴剛要喊，一塊手帕已經捂住了他的口鼻。
後面的人還在拼命往前推。
虞姝抓著虞小滿的棉襖後領不肯鬆手，還是被人流沖得往後退了兩步。
那女人抱起虞小滿，擠進了前一節車廂。
車門混亂中「哐當」一聲合上。
虞姝被擋在兩節車廂的連接處外頭。
隔著那扇布滿劃痕的小窗，她看見虞小滿被女人抱在懷裡，兩條小腿正拼命亂蹬。
幽藍光芒沿著她左手浮起。
手才抬起一半，又被她硬生生壓了下去。
站台上到處都是人。
虞姝壓住急促的喘息，蒼白的面容上只剩一雙冷得滲人的眼。
「賀崢嶸，你的債又多了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