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晨,蘇冉到衛生所時,王所長已經站在辦公室門口了。
他靠在門框上,手裡捏著什麼,拇指在指尖反覆蹭著。蘇冉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團折了好幾層的紗布,黃褐色的藥膏已經干透了。
「蘇冉,你過來一下。」
蘇冉放下布包,跟進去。辦公室門沒關嚴,留了條縫。
王所長坐在桌後,把這團紗布平攤在桌面上,手指壓在那片深棕色的藥材碎末上。他沒看蘇冉,只問了句:「這個,是所里領的?」
「不是。」她沒拐彎,「有一部分是我自己從老家帶來的,家傳配方,用了些自備藥材。只給老首長鞏固用,沒給其他人用。」
王所長點了一下頭,像早料到了。
「昨晚師部後勤衛生處的劉副處長給我打了個電話。」他摘下眼鏡,慢慢擦著,「問所里是不是有人私帶藥材、私自配製外用藥。說你沒有正規資質,還用了自製藥給老首長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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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冉看著他:「他手上有什麼證據?」
王所長把眼鏡重新戴上:「一塊擦過藥的紗布。他說等秦副司令這個療程完了再給我答覆。話里話外的意思很明白——要是沒人去說情,師部那邊會正式來查。真查起來,你的身份,你的藥,就是問題。」
蘇冉沒說話。
她想起昨天自己丟在治療室角落的那團紗布。一小團,用完的,黃褐色的藥膏還沒洗掉。
「我知道是誰遞的。」她說。
「知道也沒用。」王所長靠回椅背,「方子能寫,一遍交上去。藥材來源寫清楚,誰用的、治的什麼,也寫清楚。我要存檔。」
蘇冉看了他一眼。
「方子沒問題。」她說,「人可以拿去做檢驗。寫出來拿去給軍醫院的人看,也只會說對,不會說錯。」
王所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停。
然後他慢慢笑了:「嘴硬是好事。這個行當,太慫的人待不住。」
他沒再說別的,擺擺手讓她回去準備。周五秦副司令還來,治療不能斷。
蘇冉走出辦公室,經過護士站時,李梅正低頭整理表格,頭也沒抬。
蘇冉沒有看她。
回到治療室,她從柜子里取出針包,攤開清點了一遍。銅針七根,一根不少。她把針一根一根排開,確認間距,確認針尖沒有卷刃,確認酒精棉球還有餘量。
明天還有老首長。
周五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落在治療室的白牆上。
秦副司令到的比前兩次更早,步子輕快,拐杖只輕輕搭在地面。沒等蘇冉扶,他自己走到治療床邊,伏下身,語氣里全是信任:「丫頭,開始吧。」
蘇冉挽起袖口,掌根沉力,順著筋膜走向一點一點撥松深層粘連。她控著力道,避著彈片殘留的要害,專挑結節最重的地方慢慢揉散。秦副司令額角浸了薄汗,卻沒吭一聲。
施針、留針、起針,全程和往常一樣穩。
等收了針,秦副司令坐在床邊活動兩下腰,忽然說:「我試試不用拐。」
警衛員連忙上前要扶,他擺手:「不用。」
他雙手扶著桌邊慢慢站起,站定了,穩了穩,邁出第一步。一步,兩步,三步。走了五六步,步子漸漸穩了。他順著治療室往外走,一直走到衛生所院門口,又慢慢轉回來,全程沒碰一下拐杖。
警衛員眼睛越睜越大:「老首長!您這……您上次自己走這麼遠,還是六年前!」
秦副司令站定,看著蘇冉:「丫頭,好手藝。我這腰,是你給我救回來的。」
蘇冉笑了笑,沒接話。等老人接過注意事項的紙條走了,她才回到治療室,把今天的治療記錄一筆一划補齊。
傍晚下班,她剛走出衛生所,就看見顧征站在門外。
他穿著作訓服,風紀扣鬆開了一顆,像剛下訓練,又像特意等在這裡。見她出來,他抬手把一包東西遞過來。
「什麼?」蘇冉沒接。
「軍醫院的藥檢單。」顧征說,「你那個外敷藥的方子,我之前讓人拿去檢驗過。所有成分都合格,還能消炎活血。」他把單子往她手裡一放,「拿著,有備無患。」
蘇冉展開看了一眼。紙角有摺痕,折得很齊,像反覆打開看過。
「你什麼時候……」
「你第一天給秦副司令用藥的時候。」顧征的聲音還是很平,「那天李梅看你那眼神,不對勁。我看得出來,她遲早得去找麻煩。」
蘇冉把單子重新折好,塞進衣兜。
「回去吧。」顧征轉身走在前面,走了兩步又停住,「今晚我讓炊事班多留了份菜。」
他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確保她跟得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