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早,天剛蒙蒙亮,秦副司令就到了衛生所。
和上次被警衛員半攙著進門不同,這天他手裡雖還攥著拐杖,大半重量卻落在了自己腿上。警衛員跟在身後,嘴角的笑壓都壓不住。
「老首長,您來了。」蘇冉剛把治療室的窗戶打開通風,回頭見人進來,順手搬過矮凳。
秦副司令點點頭,徑直往長凳邊走,語氣比上次熱絡了不少:「丫頭,你上次扎完針,我當天晚上一覺睡到半夜才醒。之前哪有過。」
警衛員在旁邊補了句:「是啊蘇同志,老首長這兩天夜裡能睡整段的覺,飯量都跟著漲了點。」
蘇冉笑了笑,沒接話自誇,只伸手扶了老人一把:「您趴著吧,今天還是先松表層筋膜,再施針鞏固。酸脹感會比上次明顯一點,您忍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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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打仗的時候彈片都挨過,這點酸脹算什麼。」秦副司令伏下身的時候,後背松得很,和前幾次繃緊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蘇冉挽起袖口,掌根順著腰側肌肉慢慢沉下去。
有了第一次的底子,這次粘連的結節軟了不少。她順著筋膜走向一點點撥松,力道比上次稍沉,卻依舊穩得很。秦副司令趴在長凳上,從喉嚨里悶出一聲長氣:「舒坦。」
施針留針的十五分鐘裡,王所長來了一趟。他站在門口沒進來,只衝蘇冉點點頭,又悄聲走了。等蘇冉起完針,秦副司令自己撐著長凳慢慢起身,原地活動了兩下腰,往左往右都轉了轉。
「哈,能轉過去了。」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側腰,衝著王所長的方向喊,「我說老王,你這衛生所藏著這麼好的大夫,怎麼早不拿出來?我這腰傷熬了快二十年,大大小小的醫院看遍了,就蘇丫頭這手藝,最管用!」
王所長笑著走進來:「老首長認可就行。蘇同志這傷科手法確實紮實,所里也正琢磨著怎麼安排更合適。」
「光協助可不夠。」秦副司令收了笑,正色道,「團里那麼多小伙子,天天訓練,扭腰傷肩的多了去了。蘇丫頭這傷科手藝正好對口。我看啊,所里乾脆打個報告,把人正式聘進來,專門管訓練傷康復,這不比天天送外頭醫院強?」
王所長點頭:「老首長說得是,我回頭就跟團里打申請。」
蘇冉站在旁邊,沒插話。等兩人說完,才輕聲道:「您回去還是得注意保暖,別拎重物。下次治療定在周五下午。」
「有空,肯定有空。」秦副司令臨走前又拍了拍她的肩膀,「丫頭好好干,軍區不會虧待有真本事的人。」
一行人往外走,剛到走廊拐角,撞見了端著藥盤的李梅。
她站在那兒,臉上堆著笑給老首長問好。等人走遠了,她把藥盤往護士站檯面上一擱,沒再笑。
等蘇冉正式入了編制,王所長護著她,秦副司令當後台,就再也動不了她了。
李梅沒回護士站,轉身進了配藥室。把藥盤往檯面上一擱,她走到角落那隻敞著口的紙箱前,蹲下身翻了幾下,從最底層抽出一小團黃褐色的紗布。
紗布上沾著一層沒化透的藥膏,顏色不勻,和所里統一的冬青膏完全是兩股味。這是今早清理治療室垃圾時,她從蘇冉那邊撿回來的。當時就多了個心眼,沒扔。
李梅把紗布舉到光下,仔細看了看。藥膏上沾著一小片深棕色的藥材碎末,像是什麼根莖類的東西,沒完全磨碎。她把那團紗布折好,塞進白大褂口袋裡。
下班時間到了。
衛生所里的人走得差不多,蘇冉最後一個離開治療室,鎖好櫃門,把窗戶一一關嚴。傍晚的風從走廊口灌進來,已經帶上了霜降後的寒意。
她走出衛生所大門,往家屬院方向走。身後沒幾步,李梅也挎著布包出來,拐向了另一個方向。
李梅直接去了師部家屬區,七拐八拐,停在一棟舊筒子樓前。二樓靠東那間亮著燈,窗簾半拉著。
李梅站在樓下,抬頭看了幾秒,口袋裡的手指摸到那團紗布的邊角,攥緊,然後邁進了樓洞。
與此同時,蘇冉回到小院,掀開鍋蓋,看了看碗裡溫著的排骨和兩片山藥。東屋的燈還沒亮。她在灶台前站了一會兒,把鍋蓋重新蓋上,轉身進了屋。
師部家屬區那盞二樓的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