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出來,風灌進領口,蘇晚晚站在台階上。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憤怒,會發抖,會想衝去找誰對峙,結果什麼都沒有,她只是覺得冷,從後頸涼到腳後跟。
老醫生最後那句話還在耳朵里轉。
"這張病危通知,不是我們科開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病歷複印件。
"產後心衰突發"六個字,列印得工工整整,蓋著紅章,像一張鐵口直斷的判決書。
可她母親手札里的用藥記錄,白芍、茯神、遠志,全是安神的常用藥,劑量很穩。
這幾味藥放一塊,別說心衰,連個心慌都未必誘發得出來。
蘇晚晚把複印件疊好,塞進包里,拉鏈拉到底。
她沒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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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想哭,是覺得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哭了也沒用,哭了病歷還是那張病歷,"產後心衰"還是那四個字。
司機把車開過來,她拉開車門坐進去,一句話沒說。
車窗外街燈一盞盞往後退,她靠在副駕上,手指無意識地捏著包帶,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兩眼,沒敢搭腔。
車進別墅院門,她推門下了車,晚風一吹,才發現後背涼了一片。
管家迎上來,說傅先生在書房等她。
蘇晚晚"嗯"了一聲,換了鞋,把外套搭在臂彎里,往書房走。
推開書房門的時候,傅燼辭正坐在書桌後面。
面前攤著一沓列印紙,他手裡捏著支筆,眉頭擰著。
聽見門響,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停在她臉上。
"回來了。"
"嗯。"
"臉色很差。"
"在外面吹了風。"蘇晚晚走過去,把包往桌角一放,拉開椅子坐下,"你這邊怎麼樣?"
傅燼辭沒立刻答話。
他把面前那沓紙轉了個方向,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蘇晚晚低頭。
最上面一張,是一張資金流向圖。
箭頭從最左邊那個三百萬的原始匯款開始,一層一層往右指。
第一層空殼公司,第二層皮包帳戶,第三層離岸信託,第四層註冊地在開曼的一家諮詢公司,第五層……
她順著箭頭看過去,看到最後一層,手指頓住了。
最右邊,沒有公司名,只有兩個字。
馬家。
不是一個人,不是一個帳戶。
是一個家族。
蘇晚晚盯著那兩個字,半天沒動。
她之前聽傅燼辭說過,那筆三百萬的最終落點是一個姓"馬"的私人帳戶,可"一個帳戶"和"一個家族",完全是兩個概念。
一個人收了錢,也許是被買通的馬仔,拿了錢就跑了,未必沾得上邊。
一個家族收了錢,那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是打手,是東家。
是坐在幕後數錢的那種。
"穿透了五層。"傅燼辭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前四層全是乾淨的,註冊資料、法人信息、稅務記錄,每一層都做得滴水不漏,要不是財務那邊順著一筆四年前的小額跨境匯款往下挖,根本翻不到第五層。"
"第五層是什麼?"
"什麼都不是。"傅燼辭用筆尖點了點那個"馬家"。
"註冊在海外,國內沒有實體公司,沒有辦公地址,沒有公開業務,沒有任何工商記錄,連一張合影都查不到,網上翻遍了,這個家族的名字,一次都沒出現過。"
蘇晚晚抬起頭:"你的意思是,他們在國內等於不存在?"
"差不多。"傅燼辭把筆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我做了十幾年生意,洗白的公司見過不少。
可一般人洗,最多洗到'查不到老闆是誰',這個不一樣,他們是把整個家族從這個國家的商業地圖上摳掉了,乾乾淨淨,像從來沒存在過。"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點。
"能把自己洗成這樣的,不是普通有錢人。"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檯燈的光微微晃了一下,蘇晚晚把那張資金流向圖拿起來,又從頭看了一遍,五層箭頭,一層套一層,像套娃,剝到最後,裡面是空的。
不是那種"藏得很深"的空。
是那種"我不想讓你知道這裡有東西"的空。
"那我們現在知道什麼?"她問。
"知道有人姓馬,知道他們在海外有家底,知道二十三年前花了三百萬,讓蘇振海把你從醫院抱出來,替他們'看著'你。"
傅燼辭一項一項數,"他們為什麼要你、你媽怎麼死的、手札最後幾頁在誰手裡,全不知道。"
蘇晚晚把圖放回桌上。
她沒急著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我下午去見了當年給我媽看病的老醫生。"她開口,聲音很平。
"病歷上寫的是產後心衰,可我對了一下午我媽手札里的用藥記錄,那幾味藥不可能引發心衰,老醫生說,那張病危通知,不是他們科開的。"
傅燼辭的眼神沉了沉。
"也就是說,"他慢慢說,"你媽走的時候,身邊站的不是醫院的人。"
"對。"蘇晚晚看著他,"站在她床邊的人,開了一張不是醫院的病危通知,然後把人送走了,二十三年後,這家人還在找我媽留下的東西。"
她想起那個上門認親的假病人,想起茶館裡那個操外地口音的男人,想起被整整齊齊撕掉的十幾頁手札,想起老藥鋪掌柜那句"上一個查的人,死了十幾年了"。
後背又涼了一下。
"現在怎麼辦?"她問。
傅燼辭沒立刻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站了一會兒。
"我本來的想法是,"他終於開口,"直接讓人去查馬家在海外的註冊信息,順藤摸瓜,逼他們露面。"
蘇晚晚皺眉:"不行。"
傅燼辭轉過身看她。
"你想想,"蘇晚晚把椅子轉過來,正對他。
"這個家族在國內把自己洗得一乾二淨,二十三年沒人能查到他們頭上,我們現在一動,等於告訴他們,我們摸到門框了。"
她頓了一下,聲音壓低。
"他們要是狗急跳牆,我們手裡這點東西,不夠看的。"
傅燼辭沒反駁。
他走回桌邊,手指在那個"馬家"兩個字上敲了一下。
"那你的意思?"
"不打草驚蛇。"蘇晚晚說,"他們不是喜歡藏著嗎?那我們就讓他們藏著。
表面上,我該幹嘛幹嘛,一樣不落,暗地裡,只聽不說。"
"只聽不說?"
"嗯。"蘇晚晚點頭,"之前那個假病人跑了,手機里的竊聽軟體我已經拔了卡,他們現在不知道我們查到哪一步了。
那正好,他們以為我還在原地打轉,我們就多走幾步。"
傅燼辭盯著她看了幾秒。
"好。"他說。
蘇晚晚愣了一下。
她以為他會爭兩句。
畢竟這人的脾氣她領教過,上次在車裡吵了半小時,最後還是她先軟下來。
他這個人,慣來是說一不二的主,能讓他說"好",不容易。
"你不攔我?"
"攔你幹什麼?"傅燼辭重新坐下來,把那沓資金流向圖收攏,疊齊,"你說的對,對方藏了二十三年,不是靠運氣藏的,正面壓上去,確實是打草驚蛇。"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但還是那句話,你去哪、見誰、做了什麼,全部告訴我,不用報備,不用請示,但要讓我知道。"
蘇晚晚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嘆氣。
"成交。"
她把那張病歷複印件從包里拿出來,和資金流向圖放在一起。
兩份東西,一份來自二十三年前的醫院,一份來自今天的調查,並排擺在桌上。
"還有一件事。"傅燼辭忽然說。
蘇晚晚抬頭。
"馬家這兩個字,"他看著她,聲音不高,"到今天為止,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
蘇晚晚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蘇家,不是傅家,不是任何一個人,在這個房間之外,"馬家"這兩個字,等於不存在。
說出去的話,就收不回來了,知道的人越多,漏的風就越大。
她點了點頭。
"我知道。"
書房裡又安靜下來。
蘇晚晚把病歷折好,放進包里,傅燼辭把資金流向圖鎖進抽屜。
兩個人都沒提"睡了"這兩個字。
但書房的燈,又亮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