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晚沒聽周女士的。
她從來不是那種人，別人越說"別查了"，她越要查到底。
老藥鋪掌柜說別查，周女士說別問，她偏要把這潭水攪渾。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老槐樹巷。
老藥鋪的門開著，掌柜的老頭正在櫃檯後面碾藥，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是她，手裡的碾子停了。
"你怎麼又來了？"老頭的聲音壓得很低。
"大爺，我不是來給您添麻煩的。"蘇晚晚走進來，把門帶上，"我就問一件事。"
老頭不說話，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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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當年生我的時候，是在哪家醫院看的？"
老頭的臉色變了一下。
"我不記得。"
"您記得。"蘇晚晚打斷他，"您認識這塊玉，您認識沈清瀾，您不可能不知道她在哪生的孩子。"
老頭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看著蘇晚晚，看了很久，蘇晚晚就那麼站著，不走，不催，等他自己鬆口。
最後老頭嘆了口氣。
"第三人民醫院。"他說，"二十三年前，產科。"
"那個醫生呢？"
"什麼醫生？"
"給我媽看病的醫生。"蘇晚晚說，"當年接產的，或者主治的，您認識嗎？"
老頭的手在櫃檯上搓了搓。
"有個老陳大夫，當年是產科主任。"他說，"現在退休了，聽說在小區裡帶孫子。"
"您有他聯繫方式嗎？"
老頭搖頭。
"沒有，但我知道他住哪。"
老頭給了她一個地址，就在第三人民醫院旁邊的家屬院。
蘇晚晚沒讓傅燼辭的人跟著，這種事，她自己去。
下午兩點，她敲開了老陳大夫家的門。
開門的是個老太太，看她不像好人，警惕地問："找誰？"
"我找陳建國大夫。"蘇晚晚說，"我是他以前病人的家屬。"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回頭喊了一聲。
一個老頭從裡屋走出來，七十來歲，戴老花鏡，頭髮全白了，他看見蘇晚晚，愣了一下。
"你找誰？"
"陳大夫，我叫蘇晚晚。"蘇晚晚說，"我媽叫沈清瀾，二十三年前，在您產科生過孩子。"
老陳大夫的臉一下子就變了。
他看了一眼他老伴，又看了一眼蘇晚晚，側身讓開。
"進來吧。"
客廳很小，沙發上搭著一件小孩的棉襖。
老陳大夫讓她坐，自己坐在對面的小板凳上，老伴端了杯水放在她面前，沒走，坐在旁邊聽。
"沈清瀾。"老陳大夫念叨了一遍這個名字，"我記得。"
"您記得她？"
"當然記得。"老陳大夫點頭，"二十三年前，產科就那麼點人，她是自己找上門的，沒家屬陪同，一個人來的。"
蘇晚晚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她當時什麼情況？"
"產後大出血。"老陳大夫說，"送來的時候已經休克了，我們搶救了十二個小時，血止住了，但人……"
他停了一下。
"人陷入深度昏迷。"
蘇晚晚閉了一下眼。
和手札上記的一樣。
"後來呢？"
"後來——"老陳大夫的聲音低下去，"我們科室一直會診。
心衰？腎衰？多器官衰竭？都查了，指標都不對，她就是不醒，各項指標慢慢在恢復，但人就是睜不開眼。"
"那病歷上寫的死因是什麼？"蘇晚晚問。
老陳大夫抬起頭，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有病歷？"
"我要看。"
老陳大夫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老伴，老伴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茶杯放下了。
"病歷我們科室留底了。"老陳大夫說，"但你看了也沒用，上面寫的是'產後心衰突發，搶救無效'。"
"我不信。"蘇晚晚說。
老陳大夫愣了一下。
"什麼？"
"我媽在手札里記了她自己的用藥。"蘇晚晚從包里掏出那本藍布手札，翻到試驗記錄那幾頁。
"她產後大出血，不是心衰，她用的這幾味藥。"她指著其中三味，"這三味藥我背得出來，當歸、川芎、紅花，這三味是活血的，根本不會引發心衰。"
她把手札推到老陳大夫面前。
"您是產科主任，您自己看。"
老陳大夫戴上老花鏡，接過手札。
他一頁一頁翻，翻得很慢，越翻，眉頭皺得越緊。
"這是……"
"我媽寫的。"蘇晚晚說，"她在昏迷之前，自己記的。
她在用這幾味藥給自己調理，不對，她不是在調理，她在試另一個方子，一個能讓人從昏迷里醒過來的方子。"
老陳大夫的手停在某一頁上。
"引魂草。"他念出了那個藥名，聲音有點干。
"您認識？"
"我在醫書里見過。"老陳大夫說，"但我們臨床不用，這藥太偏了，有毒性。"
"對。"蘇晚晚點頭，"我媽知道有毒性，她自己在手札里寫了'不可再試'，但她還是在試。"
老陳大夫把手札合上，放在膝蓋上。
他沉默了很久。
"姑娘。"他終於開口，"你說的這些，我信，她當年的用藥記錄，和我們科室的病歷對不上。"
"對不上在哪？"
"我們科室的病歷上寫的是產後心衰，用的是強心藥、利尿藥。"老陳大夫的聲音很慢，"但她實際的用藥，是活血的、化瘀的，完全不對。"
"為什麼不對？"
"因為——"老陳大夫頓了一下，"這份病歷，不是我們寫的。"
蘇晚晚的呼吸停了一秒。
"什麼意思？"
"我們科室的病歷，每一頁都有主治醫生簽字，有日期，有科室公章。"
老陳大夫說，"但你現在看到的那份病歷，產後心衰、搶救無效不是我們科室出的。"
"那是誰出的？"
"我不知道。"老陳大夫搖頭，"我退休之後，科室換了三撥人。
有一天我回去看老同事，翻了一下二十三年前的檔案，發現沈清瀾那份病歷的落款，不是我們科室。"
他看著蘇晚晚。
"是醫務處直接簽的。"
"醫務處？"
"對。"老陳大夫點頭，"我們產科的病歷，從來都是科室自己出，醫務處直接插手，在我從醫四十年裡，就這一次。"
客廳里安靜了。
蘇晚晚坐在那，手指壓在手札上，壓了很久。
她腦子裡在轉。
產後大出血，深度昏迷，她自己在手札里試一個引魂草的方子，想讓人醒過來，然後她死了。
病歷上寫的是"心衰突發"，但用藥記錄根本對不上，病歷不是產科出的，是醫務處直接簽的。
有人改了病歷。
有人把她的死因從"大出血昏迷"改成了"心衰突發"。
為什麼？
如果她是因為大出血昏迷後死的，那就是醫療事故，醫院要擔責，產科要擔責。
但如果她是"心衰突發"，那就是自然死亡，跟醫院沒關係。
但這還不是最關鍵的。
最關鍵的是，如果她真的是深度昏迷，如果她真的在試一個能讓她"醒過來"的方子，如果這個方子被人知道了。
那她就不是"病死的"。
她是因為這個方子死的。
蘇晚晚把手札收回來，塞進包里。
"陳大夫。"她說，"謝謝您。"
"你不打算問了？"老陳大夫看著她。
"問。"蘇晚晚說，"但不是現在。"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
"陳大夫，當年我媽昏迷的時候，您有沒有見過什麼人？來看過她的，不是醫院的人。"
老陳大夫想了想。
"有過。"他說，"她昏迷期間，有一個男的來看過她，不是家屬，我沒見過。
穿一身西裝，說話帶外地口音，在病房門口站了大概十分鐘，沒進去，就走了。"
"長什麼樣？"
"沒看清。"老陳大夫搖頭，"戴墨鏡。"
蘇晚晚沒再問。
她推開老陳大夫家的門，走了出去。
從家屬院出來，蘇晚晚沒急著走。
她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讓風吹了一會兒。
秋天了，風有點涼，吹在臉上，把剛才在屋裡憋出來的那股熱氣吹散了。
她沒哭。
她把病歷複印件，從包里掏出來，疊好，又放回去。
她現在知道了：
她媽不是心衰死的。
她媽是深度昏迷。
她媽在手札里試一個方子，想讓深度昏迷的人醒過來。
有人改了病歷，把死因寫成了"心衰"。
有人在她昏迷期間，來看過她，戴墨鏡，穿西裝，外地口音。
這些東西拼在一起，還是拼不出一個完整的故事。
她媽為什麼昏迷？那個方子到底是什麼？來看她的男人是誰？改病歷的人是誰？這些人和那個姓馬的，是不是一夥的？
沒有鐵證。
她現在有的，只是一本被撕了十幾頁的手札，一份被改過的病歷，和一個退休老醫生的口頭證詞。
不夠。
遠遠不夠。
但她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她媽走得不清不楚。
不是"病逝"兩個字能蓋過去的。
蘇晚晚把包往肩上一甩，下了台階，往停車的地方走。
她掏出手機，給傅燼辭發了條消息。
"我媽不是心衰死的，病歷是改的。"
那邊沉默了大概十秒。
"你在哪？"
"醫院門口。"
"別動，我來接你。"
蘇晚晚把手機收起來，站在路邊等。
風又吹過來，她裹了裹外套。
她沒哭。
她只是把那份改了二十三年的病歷，攥得更緊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