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上午,十點差五分。
蘇晚晚到蘇家老宅門口的時候,鐵門大敞著。
門口停了好幾輛車,兩輛是媒體的,車身上標著台標。
院子裡已經架好了三腳架,兩個攝影師在調鏡頭,看見她過來,鏡頭"唰"地就轉了過來。
傅燼辭的車停在馬路對面,沒熄火。
蘇晚晚下車前,他降下車窗。
"有事喊一聲。"他看著她,聲音壓得很低,"我馬上進去。"
蘇晚晚點點頭,沒多說,推門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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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穿了件白襯衫,黑褲子,素得不能再素,包里就兩樣東西,一支錄音筆,一部手機。
進門。
客廳里坐滿了人。
她二伯蘇振邦坐在主位旁邊,三姑在邊上嗑瓜子,表舅擠在沙發角。
柳玉茹坐在正中,眼睛已經哭腫了一圈,手裡攥著紙巾,面前茶几上還擺著一張她和蘇振海的結婚照,相框邊兒上沾了水漬。
看見蘇晚晚進來,柳玉茹"哇"一聲又要哭。
親戚們看見她,臉都沉下來了,媒體的鏡頭立刻轉過來,對準了門口。
蘇晚晚在玄關站定,掃了一圈。
"人挺齊。"她說。
"蘇晚晚!"蘇振邦一拍沙發扶手站了起來,"你還知道來!你爸在裡面關著,你媽急成什麼樣,你倒好,這麼多天連個電話都沒有!"
"就是。"
三姑把瓜子一扔,"我們蘇家怎麼養出你這麼個白眼狼?當年要不是你爸你媽心軟把你撿回來,你現在指不定在哪個犄角旮旯呢!"
表舅也跟著幫腔:"晚晚啊,不是表舅說你,做人得有良心,你現在嫁得好了,攀上高枝了,不能不管娘家啊。"
柳玉茹拍著大腿哭:"我不怪她……我真的不怪她……我就是命苦……振海在裡面遭罪,柔柔也……我就當白養了這個閨女……"
她說一句,抹一把淚。
幾個親戚趕緊湊過去拍她的背,一邊拍一邊拿眼角剜蘇晚晚。
鏡頭"咔噠咔噠"按著。
蘇晚晚站在門口,沒動。
她等他們把這一輪罵完,哭完,拍拍完,客廳里漸漸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她,等她低頭,等她認錯,等她掏錢包。
蘇晚晚這才往前邁了一步。
"罵完了?"她問。
蘇振邦一噎。
"那我說兩句。"
她從包里拿出一支錄音筆,黑色的,舊舊的,外殼都磨花了。
她按了一下播放鍵。
先是一陣沙沙的底噪。
然後,一個女人尖利的聲音從錄音筆里傳出來。
"你個賠錢貨!柔柔過生日你也敢上桌?滾出去!"
緊接著是一聲脆響,像是什麼東西摔在地上,然後是小孩壓得很低的、不敢哭出聲的抽氣聲。
客廳里瞬間安靜了。
柳玉茹的臉"唰"地白了。
"這……這是什麼……"
蘇晚晚沒理她,又按了一下。
第二段。
一個女人的聲音,是柳玉茹年輕些時候的:"年級第一有什麼用?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給柔柔補習去!"
然後是紙張被撕爛的聲音。
第三段。
"鞋髒了,重擦,我說重擦三遍,你沒聽見?"
這是蘇柔柔的聲音,嬌嬌滴滴的。
接著是柳玉茹的:"柔柔讓你擦你就擦,廢什麼話!"
第四段。
"志願改了?改了什麼?護士學校?"
是蘇晚晚自己的聲音,很輕,帶著點不敢相信。
"不讀護士讀什麼?"柳玉茹的聲音,"傅家那門親事,說好了讓柔柔去,結果人家指名要大的,晚晚啊,你是姐姐,讓著妹妹怎麼了?"
錄音到這兒,停了。
客廳里死一樣靜。
兩個攝影師舉著相機,都忘了按快門,三姑嗑了一半的瓜子殼掛在嘴角,蘇振邦張著嘴,一個字蹦不出來。
柳玉茹反應過來,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你……你這是偽造的!這是PS的!蘇晚晚你陷害我!"
她撲過來要搶錄音筆。
蘇晚晚手一抬,躲開了。
"偽造?"她看著她,聲音不大。
"這錄音筆我從七歲開始用,每一段我都存了原始文件,時間戳、設備碼,一樣不少,你要鑑定,現在就可以申請司法鑑定。"
柳玉茹僵在原地。
"七歲那年,"蘇晚晚環視一圈,目光從二伯臉上掃過三姑,掃過表舅,最後落回柳玉茹身上。
"你罵我賠錢貨的時候,二伯你就在場,嗑著瓜子說'玉茹你也別太兇',一句勸都沒有。"
蘇振邦臉漲成豬肝色。
"十三歲那年,成績單被撕,"蘇晚晚看向三姑。
"你把我拉到一邊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將來還不是要嫁人',轉頭你就讓你女兒用我的課本。"
三姑嘴唇哆嗦。
"表舅,"蘇晚晚最後看了那個表舅一眼。
"你說當年我是你家幫襯大的,我十歲那年在你家吃了一碗飯,你記到今天,可你不知道,我在你家刷了三年碗,一分錢工資沒有。"
表舅把頭低下去了。
客廳里沒人說話。
媒體的鏡頭對著蘇晚晚,又對著柳玉茹,又對著那幾個親戚,手都在抖。
蘇晚晚把錄音筆收回包里。
她站直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今天把話說開。"
"第一,蘇振海挪用公款、騙貸、偷渡跑路,是他自己犯的事,法院怎麼判,是他自己的報應,我沒逼他,也逼不了他。"
"第二,柳玉茹轉移資產、取保候審期間到處造謠,律師函我已經讓律師準備好了,她要是覺得這錄音是假的,咱們法庭上見。"
"第三。"
她頓了一下。
"從今天起,我蘇晚晚,跟蘇家,跟這屋子裡的每一個人,斷絕一切關係。"
"養育之恩?我七歲到十八歲,在這個家裡洗了十一年碗,擦了十一年鞋,替了一場婚,兩清了。"
"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你們過你們的日子,我過我的,誰也別再來找我,找一次,我告一次。"
她說完,轉身就走。
沒人攔她。
柳玉茹癱坐在沙發上,嘴張著,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蘇振邦舉著手,舉在半空,又慢慢放下去。
三姑把頭扭到一邊,假裝看牆上的畫。
蘇晚晚走到玄關,換鞋。
門一開,外面的風灌進來。
她抬腳跨出去。
院子裡的攝影師還舉著相機,對著她,她沒躲,就那麼直直地從鏡頭前走過去,背影挺得很直。
鐵門外面,傅燼辭的車已經調了頭,停在路邊。
他站在車邊,手扶著車門。
看見她出來,他沒說話,只是把後門拉開。
蘇晚晚走過去,上了車。
傅燼辭跟著坐進來,關上車門,對司機說了兩個字:"回家。"
車開動。
蘇晚晚靠在座椅上,閉了閉眼。
剛才在客廳里站著的時候沒覺得,現在一松下來,手指尖開始微微發麻。
她攥了攥拳,又鬆開。
一隻手伸過來,把她的手包住。
傅燼辭沒看她,就看著前方,手卻握得很穩。
"說完了?"他問。
"說完了。"
"嗯。"
他就應了一聲,沒問她裡面怎麼樣,沒問她怕不怕,也沒說"我早就知道你能行"那種廢話。
車窗外,蘇家老宅的大門慢慢往後退,最後拐個彎,看不見了。
蘇晚晚靠在座椅上,輕輕吐了一口氣。
那口氣吐得很長。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男人。
他側臉線條很硬,眼睛看著前方,握著她的手卻一點都不緊,剛好讓她能掙開,又剛好讓她覺得穩。
"傅燼辭。"
"嗯?"
"謝謝。"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
"說了應該的。"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