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願意抽空過來，打擾了。」
林知晚隨意坐下，脊背挺直，目光澄澈地看著他，不卑不亢：「沈總不用客氣，你有話，可以直說。」
沒有寒暄，沒有迂迴。
沈沐川看著她全然陌生疏離的模樣，心頭酸澀更甚，沉默片刻，終於不再繞彎，低聲開啟了藏了一夜的試探：
「我今天找你，純粹是私人問題。」
「我只是很好奇。」
他目光緊緊凝著她的眉眼，一字一頓，輕聲問：
「林小姐從小到大，一直都在父母身邊生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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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有沒有過在沈家老宅生活，或是遭遇過一場大火的零碎記憶？」
林知晚聞言，眼底沒有絲毫慌亂，既沒有躲閃迴避，也沒有刻意偽裝詫異。
她只是微微抬眸，清澈的目光直直看向沈沐川，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與淡然，語氣平穩無波：「沈總這話問得很奇怪。」
「沈家老宅，大火，我從未接觸過沈家，怎麼會有相關記憶？」
她答得滴水不漏，坦然又疏離，沒有露出半分破綻。
沈沐川盯著她的眉眼，不肯輕易移開目光，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只是你長得很像一個人。」
「我沈家十五年前，葬身大火的妹妹，沈晚。」
這句話，他說得極輕，卻壓著十五年沉甸甸的執念與悔恨。
「你們的眉眼神韻，幾乎一模一樣。這麼多年了，我從未見過第二個人有這樣的樣貌。」
林知晚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涼弧，不慌不忙，淡淡反問：
「世上眉眼相似的人數不勝數，沈總單憑一張相似的臉，就來盤問我的過往？」
「昨天宴會，你篤定我來路不正，刻意刁難我維護你妹妹。今天又私下約我，懷疑我是你死去的妹妹。」
她目光通透，句句直擊要害，反客為主，步步緊逼：
「沈總到底想要什麼答案？」
「是想確認我是不是你死去的妹妹，還是想提前摸清我的底細，好繼續護住沈雲柔，保住她十幾年來擁有的一切？」
一語戳破他心底所有糾結與私心。
沈沐川心口一窒，瞬間被問得啞口無言。
他的確兩難。
一邊是血脈相連疑似受盡苦楚，被沈家虧這麼多年的親妹。
一邊是陪伴自己長大被全家寵愛了十幾年早已割捨不下的養妹。
這份自私的兩難，被林知晚一眼看穿，坦蕩剖開，讓他顏面盡失，心底愧疚泛濫。
他沉默良久，眼底的疲憊與苦澀愈發濃重，低聲坦誠：
「昨天是我不對。」
「我先入為主，被十幾年的習慣蒙蔽了雙眼，下意識護住了雲柔，忽略了你，也對你出言不敬，我鄭重向你道歉。」
「我今日找你，沒有惡意，更不是針對你。」
「我只是，不甘心。」
他眸色沉沉，帶著無盡的悵然：「我不甘心我妹妹葬身於一場大火。」
「我不甘心十幾年年的思念，最後只剩一場空。」
她看得太透徹了。
沈沐川的愧疚是真的，懷疑是真的，可護著沈雲柔的私心，不敢徹底顛覆現狀的懦弱，也是真的。
他想要兩全，想要一邊彌補親妹，一邊不負養妹。
可這世間，從來沒有兩全的道理。
林知晚收回目光，語氣淡漠疏離：
「我沒有任何關於沈家，關於大火的記憶。」
「我的家人是林家父母，我的人生，和沈家沒有半點關係。」
字字清晰，劃開界限，決絕又清醒。
沈沐川心頭猛地一沉，喉間發澀，不死心的再次追問：
「一點零碎的印象都沒有嗎？比如火災陰影，老宅庭院，小時候的習慣，任何一點都可以。」
林知晚抬眼，淡淡對上他急切的目光：「沒有。」
「沈總，相似只是巧合。與其執著一個早已逝去的故人，不如好好珍惜你身邊的人。」
看似勸慰，實則諷刺。
諷刺他守著鳩占鵲巢的假妹妹，對著真正的親人步步試探處處設防。
兩人之間暗流僵持，一邊是他滿心愧疚的血脈羈絆，一邊是她徹底漠然的涇渭分明。
「我明白了。」
「不管你是不是，昨日的過錯是真，沈家對你的虧欠，或許也是真。」
就在這時，林知晚放在桌面的手機，驟然清脆亮起。
來電備註簡單溫暖——哥哥。
她沒有絲毫猶豫，當著沈沐川的面，指尖輕點接通電話，語氣親昵又雀躍，軟糯清甜，滿是全然放鬆的依賴：「哥！」
電話那頭的林知書嗓音溫和沉穩，帶著淡淡的笑意：「晚晚，在忙嗎？」
「不忙呀哥哥。」林知晚唇角高高揚起，眉眼彎彎，眼底盛著細碎的光亮，語氣輕快極了。
一旁的沈沐川靜靜坐著，目光牢牢落在她臉上，心臟一陣陣發緊發酸。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她。
方才面對他的試探，道歉和愧疚，她始終冷靜疏離字字冰冷，劃清所有干係，半點溫情不露。
可一通來自林家哥哥的電話，就讓她卸下所有防備，笑得乾淨又溫暖，滿眼都是真切的歡喜。
林知書溫柔開口，帶著幾分欣喜：「跟你說個好事，我打算今晚帶女朋友回家，正式跟爸媽還有你們介紹一下。你和妹夫晚上抽空回來吃飯，一家人聚聚。」
聞言，林知晚眼睛瞬間亮了，驚喜滿滿，語氣愈發親昵：
「真的嗎？太好啦哥哥！」
「我們一定回去！晚上準時到家，超級期待嫂子！」
她的開心毫無雜質，發自肺腑，眉眼間的幸福感快要溢出來。
從小到大，林知書護她周全予她溫暖，是她這輩子最親最靠譜的親人。
沈家虛情假意的血脈親情，於她而言一文不值，可林家的每一份溫暖，都是她視若珍寶的全部。
「好，路上慢點，爸媽都等著你們。」
「嗯嗯！知道啦哥哥！晚上見！」
林知晚甜甜應著，語氣軟糯乖巧，全程笑意未斷。
掛斷電話，她臉上的笑意還未完全散去，眼底依舊殘留著溫柔明媚的暖意。
轉頭對上沈沐川複雜至極的目光時，那點溫柔瞬間收斂大半，恢復成之前清淡平靜的模樣，只是眉眼間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暖意。
沈沐川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澀與悔恨徹底泛濫。
他終於清晰又殘忍地意識到，在她的世界裡，沈家是陌生的，是虧欠是算計，是需要步步戒備的外人。
而林家，才是她真正的家，林知書，才是她心甘情願滿心依賴的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