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年的快樂都給你。」
這句話過了好幾天，溫念還記著。
新年第四天。念安跟著陸老太太和溫媽媽去了花市。出門前拍著胸脯保證——「念安幫太奶奶挑最好看的花！」
然後一陣風似的跑了。
書房只剩溫念一個人。
她本來是整理書櫃。年前搬回來的資料塞不下了，得騰個位置。
但翻著翻著，手停了。
底層紙盒裡壓著一疊舊照片。
最上面——她和溫媽媽在醫院門口的合影。溫媽媽坐在輪椅上，臉色發白，笑得很用力。溫念蹲在旁邊，眼睛腫著。
再往下。婚禮當天。白色婚紗，僵硬的笑容。旁邊陸北辰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彎著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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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念安出生。皺巴巴一小團。還有一張——陸北辰抱著她，姿勢僵得像捧著瓷器。
溫念笑了一下。
她點開手機錄音文件夾。第一條。
「媽——媽——」
奶聲奶氣的。含糊的。念安一歲零三個月。
再劃一條。她自己的聲音。
「晚安，今晚做個好夢。」
二十二歲。校園電台的備份。
她關掉錄音。桌上散了一片。照片，畫，日記本。七年的碎片，每一樣都沉甸甸的。
門推開了。
陸北辰端著杯水走進來。
「在幹嘛？」
「整理東西。」
他走到桌旁。「怎麼翻出來這麼多。」
「本來收拾書櫃。」溫念指著屏幕。「越翻越收不住。你看這張。」
陸北辰湊過去。
他第一次抱念安的照片。
沉默了一秒。「這張能刪嗎。」
「不能。」
「太僵了。」
「你是僵。」溫念看著他。「但眼神不僵。你看這裡——」她指著照片上他的眼睛。「你在笑。」
陸北辰沒接話。
溫念把水杯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
「北辰。」
「嗯。」
「我想做個東西。」
「什麼？」
「把這些年的照片、錄音、文字放到一起。做成一個家庭檔案。按時間線排。」
陸北辰靠在桌邊。「給誰看？」
「給念安。」
他看著她。
溫念摸了摸桌上念安畫的那張全家福。三個火柴人手拉手，最矮的頭頂歪歪扭扭寫著「念安」。
「她現在小，什麼都記不牢。」
「以後呢？」
「以後她長大了。」溫念的聲音輕了。「她會想知道，爸爸媽媽是怎麼在一起的。她出生那天發生了什麼。她第一次叫媽媽是什麼時候。」
她停了幾秒。
「我小時候什麼都不知道。」
陸北辰的表情變了。
「不知道爸爸是誰。不知道媽媽年輕時什麼樣。不知道自己小時候說過什麼話。」溫念的聲音很平。「全是空白。」
「所以你想給念安——」
「對。給她一份不空白的。」
陸北辰看了她兩秒。「需要我做什麼？」
「你手上有沒有留什麼？照片、文件都算。」
他想了想。「書房抽屜最底下有個U盤。」
「裡面是什麼？」
停了一下。
「你電台的錄音。」
溫念愣了。「你存了？」
「從第一期到最後一期。」
「全存了？」
「每期更新完就下載。」
溫念看著他。看了好久。
「陸北辰。」
「嗯。」
「你什麼時候存的？」
「當時就存的。」
「為什麼？」
他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幾秒，他開口。聲音很淡。
「你問過我第一次聽到你聲音時在想什麼。」
溫念點頭。
「我說想聽一輩子。」他看著她。「所以先存起來。怕以後聽不到了。」
溫念轉過頭盯著屏幕。半天沒出聲。
深吸了一口氣。「把U盤給我。」
陸北辰轉身出去了。
一分鐘後回來。銀色小U盤遞過來。
溫念插進電腦。文件夾按日期命名。一期一個。整整兩年。
「這些也放進去。」她說。「念安應該知道她媽媽年輕時做過什麼。」
「還有我。」
「你什麼？」
「我是她媽媽的第一個聽眾。」他的聲音很輕。「這個她也該知道。」
溫念咬著嘴唇笑了。「行。寫進去。」
她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空白硬殼本子。棕色封皮。很厚。
「用這個裝。」她翻開第一頁。「扉頁我來寫。」
拿起筆。
筆尖懸在紙面上。停了幾秒。
陸北辰沒走。站在她身後。
筆落下去。一筆一筆，寫得很慢。
「給念安——」
「這是媽媽和爸爸的故事。也是你的故事。」
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眼窗外。又低下頭。
「裡面有媽媽二十二歲時的聲音。有爸爸第一次抱你時僵硬的樣子。有你一歲零三個月叫的第一聲『媽媽』。有你三歲畫的全家福。有你五歲彈的《小星星》。」
手指緊了一下。
最後一行。
「等你長大了，如果有一天也想記錄什麼——你就會知道從哪裡開始。」
筆停了。
溫念看著那頁紙。
陸北辰低頭看了一遍。沒說話。手按了按她的肩。
溫念把照片、畫、U盤、腳印卡，一樣一樣夾進本子裡。
「以後每年加一點。她長一歲，檔案厚一層。」
「放哪？」
溫念站起來。看著書櫃。
目光從下往上掃。停在最高那層。
「放那裡。」
陸北辰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她夠不到。」
「對。」溫念踮起腳，把本子推進最上層的角落。「現在夠不到。」
她轉過身。
「但她會長高的。」
樓下傳來動靜。門響了。小腳丫啪嗒啪嗒上樓。
「媽媽——」念安衝進書房。鼻尖紅紅的，帶著外面的冷風。「念安給太奶奶挑了一盆好大好大的花！」
溫念蹲下來。「多大？」
念安使勁張開雙手。「這麼大！」
溫念幫她擦了擦鼻尖。念安的眼睛到處轉，落在書柜上。
她踮起腳，往最上面看。
「媽媽，上面放了什麼？」
溫念笑了。「一個故事。」
「什麼故事？」
「關於我們的。你，媽媽，還有爸爸。」
念安的眼睛亮了。「念安也在裡面？」
「你是最重要的那部分。」
念安又使勁踮了踮腳。手指勉強碰到第三層的邊緣，離最上層差得遠。
「可是念安夠不到。」
溫念摸了摸她的頭。
「等你長高了就夠得到了。」
念安想了想。很認真地點頭。
「那念安要快點長高！」
她轉身跑了出去。腳步聲啪嗒啪嗒，越來越遠。
溫念站在書房裡。
抬頭看著書櫃最上層，棕色本子的一角露在外面。
念安現在夠不到。
但總有一天她會長到足夠高。
到那天，她會自己把它拿下來。
打開。
然後理解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