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笑容,溫念記了好幾天。
周三晚上。念安睡了。
溫念在陽台看劇本,陸北辰推門走過來。
「念念。」
「嗯?」
他在她旁邊坐下。沒有馬上開口。手指無意識地摸了一下左手腕。
溫念看見了那個動作。
每次他碰那道舊疤,都是在想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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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周末,帶念安去個地方。」
「哪裡?」
「去看我媽。」
溫念沒有接話。
她知道那個地方。每年清明他都會去。從來都是一個人。
「你確定要帶念安?」
陸北辰點頭。「她五歲了。該讓她認識一下。」
溫念握住他的手。
「好。我們一起去。」
周六早上。天氣很好。
溫念給念安穿了一件白色的小外套,乾乾淨淨的。
念安坐在沙發上晃腿。「媽媽,今天去哪呀?」
「去看一個人。」
「誰呀?」
「到了你就知道了。」
念安歪著頭。「是秘密嗎?」
溫念笑了。「算是吧。」
「那念安帶小兔子可以嗎?」
「可以。」
念安跳下沙發,跑上樓去抱小兔子了。
陸北辰從車庫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束白花。
溫念看了一眼。
「我來拿。」
「不重。」他把花放進後備箱。「走吧。」
三個人上車。車開出市區,往北郊方向走。路兩邊的樹很密,綠的、黃的,一層一層堆在山坡上。
念安趴在車窗上。「媽媽,這條路好安靜。」
「對。」
「樹好多。」
「嗯。」
「爸爸,還有多遠呀?」
陸北辰看了眼後視鏡。「快了。」
念安又看了一會兒窗外,突然轉過頭。「爸爸今天話好少。」
溫念看了陸北辰一眼。他的手穩穩握著方向盤,下頜線繃得有點緊。
「爸爸在想事情。」溫念說。
「想什麼事情?」
陸北辰的聲音很平。「想怎麼跟你介紹一個人。」
念安的眼睛亮了。「是念安沒見過的人嗎?」
「對。」
「那念安好期待!」
陸北辰沒有接話。
溫念伸手覆在他放在檔位上的手背,他翻過手掌握住了她。
車停了。
念安下車,左看右看。四周很安靜。樹很高,路很寬。遠處是一排排灰白色的石碑,整齊地立在草地上。
「媽媽。」念安拉著溫念的手。「這裡是什麼地方?」
溫念蹲下來。「這裡是一個可以跟很遠的人說話的地方。」
念安看著那些石碑。「很遠是多遠?」
「很遠很遠。比任何地方都遠。」
念安點了點頭,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有完全懂。
陸北辰從後備箱拿出那束白花。
念安跑過去,踮著腳看。「爸爸,花好漂亮。送給誰的?」
「送給我媽媽。」
念安愣了。「爸爸的媽媽?」
「對。」
「可是念安從來沒見過爸爸的媽媽呀。」
「所以今天帶你來見她。」
念安想了想。「那她住在這裡嗎?」
陸北辰蹲下來,和她平視。「她不住在這裡。她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回不來了。」
念安安靜了兩秒。「永遠回不來嗎?」
「永遠。」
念安的小手抓緊了懷裡的小兔子。「那爸爸想她嗎?」
陸北辰看著女兒的眼睛。
「想。」
就一個字。
念安用力點頭。伸手拉住他的手指。「那我們快去找她。念安陪爸爸去。」
三個人沿著石板路往裡走。路兩邊的樹很高,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碎碎地落在地上。風很輕,帶著草木的味道。
念安走在中間,左手牽著溫念,右手牽著陸北辰,腳步很小,但一步都沒拖。
走了幾分鐘。
陸北辰停下來。
面前是一塊灰白色的墓碑,擦得很乾淨。碑前擺著上次來時已經枯了的舊花。
陸北辰彎腰把舊花收走,放在一旁。然後將新的白花輕輕放在碑前。動作很慢,像怕驚擾什麼。
念安看著那塊碑。「爸爸,上面寫的什麼?」
陸北辰看著碑上的名字,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蹲下來。
「念安。」
「嗯。」
「這是奶奶。爸爸的媽媽。」他停頓了一下。「她在很遠的地方,但她一直在看著我們。」
念安仰著頭,看看碑,又看看陸北辰。「一直在看?」
「對。」
「那她能看到念安嗎?」
陸北辰的喉結動了一下。
「能。」
「那她看到念安會高興嗎?」
他的眼眶紅了。
「會。」聲音有點啞。「她會很高興。」
念安認真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鬆開溫念的手。轉過身。
在路邊草叢裡蹲下來,扒拉了一會兒。
摘了一朵小花。
黃色的,很小,花瓣只有指甲蓋那麼大。
她站起來,走到墓碑前面。
彎下腰。
小心翼翼地把那朵野花放在白花旁邊。
然後直起身子,看著碑上的字。
「奶奶,你好。」
聲音奶聲奶氣的。很輕。
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念安是陸念安。是爸爸的女兒。」
她停了一下。歪著頭想了想。
「奶奶,你不用擔心爸爸了。」
她的聲音很認真,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和媽媽會照顧他的。」
整個墓園安靜了。
風停了。樹葉不動了。
那句話懸在空氣里,比大人所有的安慰都重。
溫念捂住嘴,眼淚無聲地落下來。
陸北辰站在旁邊,一動不動。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念安說完了,拍了拍手上的土,抬起頭看著陸北辰。
「爸爸。」
「嗯。」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念安說得對嗎?」
陸北辰看著她。過了很久。
「對。」他蹲下來,把念安拉進懷裡,抱得很緊。「說得很對。」
念安沒有掙扎。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動作笨拙,但很用力。
「爸爸不哭。」
「爸爸沒哭。」
「可是你聲音變了。」
「風吹的。」
念安想了想。「風不會吹聲音呀。」
溫念在旁邊又哭又笑。
陸北辰慢慢鬆開念安,站起來。
溫念看到他的眼角有淚。
但他在笑。
那是她見過他最溫柔的笑容。不是克制的,不是隱忍的。是真正放下了什麼之後,從心底浮上來的安寧。
他伸出右手,牽住念安。
伸出左手,牽住溫念。
三個人一起,慢慢往墓園外面走。
陽光從樹葉間落下來,照在三個人身上。
路很長。
但不趕。
走到一半,念安抬起頭。
「媽媽。」
「嗯?」
「念安放的那朵花,奶奶能收到嗎?」
溫念看了一眼陸北辰。他的手緊了一下。
溫念低下頭,看著念安的眼睛。
「能。」
念安笑了。「那就好。」
她踢了一下路上的小石子,蹦了一步。又仰起頭看著陸北辰。
「爸爸。」
「嗯。」
「下次來看奶奶的時候——」
她想了想。
「念安給她摘一束最大最大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