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上線第五天,播放量破了三百萬。
溫念沒再盯後台。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給時間。
周六上午,她在家整理書房的文件櫃。上個月搬了一批工作室的資料回來,和舊文件混在一起,柜子快塞不下了。
念安在隔壁房間練琴,《小星星》彈得比上個月流暢多了,偶爾還加一兩個自己編的音進去。
溫念蹲在柜子前面,一份一份往外翻。
稅務憑證。念安幼兒園的入學通知書。一疊用橡皮筋捆著的舊發票。
翻到最底層。
手指碰到一個牛皮紙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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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角發軟,封口的膠帶半翹著,已經失去了粘性。
溫念把它抽出來。
正面空白。背面也是。
她打開信封,抽出裡面的東西。
兩頁A4紙。
紙張泛黃了。摺痕壓得很深,紙面有細微的褶皺。
溫念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閃婚協議」
四個字。列印體。端端正正。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往下看。
條款一:「甲方承擔全額醫療費用……」
條款二:「乙方配合完成婚姻登記……」
條款三:「雙方以合約關係為基礎……」
翻到第二頁,最下面。兩個簽名。
右邊是陸北辰的,字跡穩,筆鋒重,幾乎在紙面壓出了凹痕。
左邊是她的。
字很小。最後一筆往下拖了一截。
簽字那天,手是抖的。
溫念把紙放在膝蓋上,看了一會兒。
然後站起來,拿著兩頁紙下了樓。
陸北辰在客廳沙發上看平板,手邊放著一杯茶。
溫念走到他面前。
「北辰。」
陸北辰抬頭。
「怎麼了?」
溫念把紙舉到他面前。
「你還記得這個嗎?」
陸北辰的視線落在泛黃的紙上。停了兩秒。
「記得。」
他放下平板,接過去。翻了一下,又翻到第二頁,看著最下面的簽名。
「你的字比現在丑。」
溫念在他旁邊坐下。
「那是因為簽字的時候手在抖。」
「我知道。」陸北辰的聲音很平。「我看著你簽的。」
溫念轉過頭。
「你當時什麼感覺?」
陸北辰想了想。
「怕你反悔。」
「就這個?」
「還有心疼。」
溫念沒接話。
陸北辰把紙放在茶几上。
「整理柜子翻出來的?」
「嗯。壓在最底下,都忘了還留著。」
「不會是特意找的吧?」
「才不是。」溫念瞪了他一眼。「它自己冒出來的。」
陸北辰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你拿下來給我看,想說什麼?」
溫念拿起茶几上的紙,翻回第一頁。
「你看這條——甲方承擔全額醫療費用。」
「嗯。」
「你超額完成了大概十倍。」
陸北辰端起茶喝了一口。
「沒算過。」
「我算過。」溫念看著他。「光後續的康復費用就是合約金額的三倍。進口藥那些還沒算。」
「那些不在合約里。」
「所以我說你超額了。」
陸北辰放下杯子。
「那些是自願的,跟合約沒關係。」
溫念盯著他看了兩秒。沒接這句話。
繼續看紙上的條款。
「這條——乙方配合完成婚姻登記。」
「完成了。」
「完成得很徹底。」溫念的嘴角彎了一下。「不光登記了,還辦了婚禮,還有個女兒在樓上彈琴。」
樓上的琴聲恰好停了一下。
然後又響起來了。
陸北辰靠在沙發上。
「合約里沒寫生孩子。」
「對。那是額外贈送的。」
他笑了一聲。
溫念把紙翻到最後一條。
「你看這條——雙方以合約關係為基礎,維持婚姻存續期間的基本義務。」
念完。
客廳安靜了幾秒。
只有樓上的琴聲一個音一個音地落下來。
「北辰。」
「嗯。」
「這條什麼時候過期的?」
陸北辰看著她。
「你說呢?」
溫念低頭看那行字。
「可能……」她的聲音輕了。「可能在你說『我知道』的時候就過期了。」
陸北辰沒有接話。
但他的眼神變了。
溫念把兩頁紙對摺了一下。又對摺了一下。折成一個小方塊。
然後站起來。
「你要幹嘛?」
溫念沒回答。拿著那個小方塊往書房走。
陸北辰跟在後面。
「念念?」
溫念推開書房的門,走到桌旁。
書桌角上放著一台小型碎紙機。白色的,不大,平時用來銷毀工作文件。
她彎腰按下電源。
嗡——
綠燈亮了。
陸北辰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
「你認真的?」
溫念回過頭。
「不然呢?裱起來掛牆上?」
「我是說——」陸北辰頓了一下。「你確定?」
溫念看著他的眼睛。
「你捨不得?」
「我怕你捨不得。」
溫念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小方塊。發黃的紙,深深的摺痕。
四年前,這兩頁紙是她唯一的退路。
簽字的時候手是冰的,心是空的,只剩下一個念頭——媽媽的手術費。
現在手是暖的。心是滿的。退路早就不需要了。
「北辰。」
「嗯。」
「這張紙四年前救了我媽的命。」她停了一下。「我謝謝它。」
陸北辰看著她,沒說話。
「但它不是我們的全部。」溫念的聲音很平。「對吧?」
「對。」
溫念把小方塊展開。紙更皺了,上面的字有些已經模糊。
兩頁摞在一起。
塞進碎紙機入口。
咔嚓。
刀片咬住紙張。
聲音很脆,很乾淨。兩頁泛黃的A4紙被切成細碎的紙條,簌簌地落進回收桶里。
條款沒了。簽名沒了。四年前冬天那個絕望的痕跡,全部變成了碎片。
三秒。
碎紙機停了。
溫念低頭看了一眼回收桶。薄薄一層紙屑,黃白相間,認不出任何字跡了。
她關掉電源。
直起腰。
拍了拍手。
動作很隨意。就像處理完一張過期的繳費單。
「好了。」
她轉過身,看著門框旁邊的陸北辰。
「現在我們之間沒有合約了。」
陸北辰看著她。
「那我們之間是什麼?」
溫念歪了一下頭。
想了想。
「就是……你的老婆。」
她的聲音很輕,很穩。
「就這麼簡單。」
陸北辰看著她。
笑了。
那個笑容,和幾年前在操場上看著她跑走時的一模一樣。
只是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