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特別好。」
這四個字說出口以後,溫念在副駕駛上安靜了很久。陸念安。她在心裡默念了三遍,每念一遍,胸腔里就多一層暖意。
到家以後,陸北辰把B超照片從口袋裡拿出來,放進書房抽屜的第一層。
「你不是說要放辦公室?」
「先放家裡,明天帶去。」
「怕丟?」
「怕皺。」
溫念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周末上午,兩人一起去老宅看陸老太太。趙姨提前打了電話,說老太太今天精神很好,早上還喝了兩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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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門的時候,老太太正坐在客廳的藤椅里,膝蓋上蓋著薄毯,手裡捧著一杯枸杞茶。看見溫念和陸北辰進來,眼睛亮了一下。
「怎麼又來了?上周不是剛來過?」
「有件事跟您說。」陸北辰在老太太對面坐下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
「什麼事?」
陸北辰看了溫念一眼。
溫念坐到老太太身邊,從包里拿出一隻信封。
老太太接過去,打開,抽出裡面那張黑白的B超照片。
她低頭看了三秒。
又看了三秒。
趙姨從廚房端著果盤走出來,看見老太太的表情,果盤差點沒端穩。
「這是……」老太太的聲音開始發顫。
「六周多。」溫念握住她的手,「醫生說發育正常,心管搏動也檢測到了。」
老太太的手指攥著那張照片,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趙姨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老太太您慢著點,別激動!」
「我沒激動。」老太太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嗓音又啞又亮,「我這是高興。」
陸北辰站起來,倒了杯溫水遞過去。「奶奶,錢主任說您不能有大的情緒波動。」
「少拿錢主任壓我。」老太太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手還在抖,「我等這一天等了多少年了,你讓我哭都不行?」
趙姨在旁邊抹眼睛。「老太太,您慢慢看,別急。」
老太太把照片湊近了又看了一遍,指著那個花生大的白點。「這就是我曾孫?」
「曾孫或者曾孫女,現在還看不出來。」溫念說。
「男孩女孩都好。」老太太用袖口擦了擦臉,聲音終於穩了些,「都好。」
她又看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誰幫我去樓上拿個東西?」
「什麼東西?」趙姨問。
「二樓儲物間第三個柜子,右邊那個抽屜,裡面有一袋毛線。」
趙姨愣了一下。「您說的是那袋……」
「就是那袋。去拿。」
趙姨上樓去了。溫念看向陸北辰,他微微搖了搖頭,似乎也不清楚怎麼回事。
幾分鐘後趙姨抱著一隻舊帆布袋下來。袋口扎著繩子,打開以後,裡面是七八團顏色各異的毛線,還有兩根竹製的棒針。
毛線的顏色已經不太鮮亮了,有些團壓得有點扁,像放了很久。
老太太接過袋子,挑出一團淡黃色的毛線,拿起棒針,動作熟練地起了第一針。
「奶奶,您這是……」
「給曾孫織毛衣。」老太太頭也不抬,手指靈活地繞線穿針,「買的衣服再貴也是機器做的,不如手織的暖和。」
溫念看著老太太的手。那雙手滿是皺紋,指關節因為年齡有些變形,但握著棒針時異常穩當,一針一針,節奏分明。
「您以前經常織?」
「年輕的時候織得多,後來眼睛不好了就放下了。」老太太數著針腳,「這袋毛線是十幾年前買的,一直沒用完。」
溫念在她旁邊坐下。「我幫您。」
「你會織?」
「我媽教過我。小時候她給我織過一件背心,穿了三年才捨得扔。」
老太太笑了。「你媽媽手巧。」
趙姨從柜子里翻出另一副棒針遞給溫念。溫念接過來,挑了一團鵝白色的毛線,試探性地起了幾針。
手法有些生疏,第三針的時候線繞錯了,她拆掉重來。
老太太側頭看了一眼。「起針的時候線從右手食指上面繞過去,不是下面。」
「這樣?」
「對,松一點,別繃太緊,繃緊了織出來硬。」
溫念調整了力度,一針一針慢慢跟上節奏。
陽台上的風穿過紗簾吹進來,帶著院子裡梔子花的味道。兩個人並排坐著,棒針交錯發出輕輕的「噠噠」聲,像一首節拍很慢的曲子。
陸北辰坐在對面的沙發上處理手機消息,偶爾抬頭看她們一眼。
「念念,你知道我上一次織毛衣是什麼時候嗎?」老太太忽然開口。
「什麼時候?」
「十一年前。」
針尖停了一瞬。
老太太沒有抬頭,手裡的動作沒停。「那年冬天特別冷,晚晴懷了北辰以後身體一直不好,我怕醫院的被子不夠暖,就給她織了一件開衫。」
溫念的呼吸輕了半拍。
晚晴。陸北辰的母親。
「織了多久?」溫念問。
「大半個月。」老太太的聲音平緩,像在講一件很遠的事,「用的就是這種淡黃色的線,她喜歡暖色。那件開衫她穿了好幾年,北辰小時候發燒,她就用那件衣服裹著他抱了一整夜。」
溫念沒有插話。
「後來她走了。」老太太的針腳慢了一拍,「那件衣服我收在她的遺物間裡,北辰鎖了那扇門,我就沒再碰過。」
風從陽台吹進來,紗簾微微鼓起又落下。
陸北辰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停住了。他沒有看過來,但肩膀微微繃緊了。
「奶奶,那件衣服還在嗎?」溫念輕聲問。
「在的。北辰前陣子把那個房間打開了,趙姨整理的時候說那件開衫還在柜子最底下,疊得整整齊齊。」
老太太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層薄薄的苦澀。
「十一年了,毛線都起球了,扣子有一顆鬆了。我當時想替她縫上,又怕動了她的東西北辰會不高興。」
「他不會。」溫念說。
「我知道他不會。但有些東西放久了,碰一下就怕碎。」
溫念的鼻尖酸了一瞬,低下頭繼續織。
安靜了一會兒,老太太的聲音重新亮起來。
「不過現在好了。」她抖了抖手裡織了一小截的毛衣片,「我給晚晴織過,現在給晚晴的孫輩織,這條線沒斷。」
溫念抬頭看她。
老太太的眼角有細密的皺紋,眼底映著陽台透進來的光,明明滅滅的。
「念念,你信不信?有些人走了,但她留下來的東西會一直長。北辰就是晚晴留下來的,這個孩子就是你們留下來的。」
溫念的手指攥了攥毛線。「信。」
「一針一線都要慢慢織。」老太太拍了拍溫念的手背,「急不得,但也斷不得。」
趙姨端著重新泡好的茶進來,看見兩人並排織毛衣的畫面,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沒動。
陸北辰的目光從手機上抬起來,落在祖母和溫念並肩坐著的側影上。
陽光從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鋪在兩個人的膝蓋上、手背上、毛線團上,把那些淡黃和鵝白的顏色映得溫潤透亮。
織了大半個下午,老太太的手終於有些酸了。溫念幫她把棒針收好,毛線團放回帆布袋裡。
「明天我再來陪您織。」
「不用天天來,你自己身體也要顧著。」老太太握著溫念的手指,力氣不大,但很穩。
忽然,她抬起頭。
目光里的慈祥還在,但底下多了一層溫念沒見過的東西。很認真,很鄭重,像在問一句等了很久的話。
「念念,你會一直對北辰好吧?」
溫念的心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她反握住老太太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會。一直。」
老太太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
笑容很輕很淺,眼角卻有一滴淚,順著最深的那道皺紋,無聲地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