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謝謝你」說完以後,陸北辰在她腹前跪了整整兩分鐘。
溫念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頂,頭髮硬硬的,扎手。
「起來吃飯,菜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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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動。
「陸北辰,你膝蓋不疼?」
「不疼。」
「地磚很硬。」
「我知道。」
溫念拽了拽他的衣領。「你再不起來,我就把你跪著的照片發到兄弟群里。」
陸北辰終於站起來了。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她碗裡。又夾了一塊。又夾了一塊。
溫念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魚肉。「夠了。」
「多吃魚,DHA。」
「你什麼時候學的這個?」
「剛才跪著的時候想的。」
溫念噎了一下。
那天晚上,陸北辰打了四十分鐘電話。
溫念洗完澡出來,聽到書房裡傳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條理清晰。
「……所有含甲醛的清潔用品明天全部撤換,改用醫用級別的。對,包括廚房的洗潔精。洗衣液也換。不要香味太重的。」
停了幾秒。
「客廳那個茶几的角是直角,貼上防撞條。餐桌也要。臥室床頭櫃的抽屜拉手太硬了,換成軟膠的。」
又停了幾秒。
「浴室的地墊換成防滑矽膠的,舊的不要了。花灑水溫調到恆溫模式,上限設38度。」
溫念靠在書房門口,雙手抱在胸前。
他還在講。
「樓梯的扶手兩側都裝上,不是一側,是兩側。燈光不夠亮的地方加感應夜燈。二樓走廊拐角那裡也要。」
「陸北辰。」
他轉過頭。
「你在跟誰打電話?」
「家居改造公司。」
「晚上十一點?」
「他們有二十四小時客服。」
溫念走過去,伸手按掉他的免提。
「你在把我們家改成無菌實驗室?」
「安全改造。」
「我懷孕六周,不是癱瘓了。茶几的角我從搬進來到現在一次都沒磕過。」
「以前你不用注意,現在要注意。」
「注意什麼?萬一你半夜起來去廚房喝水,被你自己貼的防撞條絆倒怎麼辦?」
陸北辰沉默了一秒。
「那我走路會小心。」
溫念揉了揉太陽穴。「聽我說。防撞條可以貼,扶手可以裝,但你能不能先別把洗潔精換了?陳姨用了五年的牌子,你突然換她會不習慣。」
「安全比習慣重要。」
「陸北辰,你這個邏輯放在商場上是對的,放在廚房裡,陳姨明天會殺了你。」
他想了想。「那我跟她溝通。」
「你不要溝通,你只要別動她的廚房。」
第二天一早,溫念下樓吃早飯。
她拉開冰箱門拿牛奶,手停在半空。
冰箱門的內側貼了一張A4紙,列印得工工整整,標題用加粗黑體——
孕早期飲食指南(第6-12周)
下面分了四欄:推薦食物、禁忌食物、每日營養攝入量、注意事項。
每一欄都列得密密麻麻,連「每日葉酸補充量0.4mg」都標了出來。
右下角有一行手寫小字,是陸北辰的筆跡——
「如有疑問,聯繫林澈(他查的資料)。」
溫念看了三遍。
她拍了張照發給秦漫,配文:「你看看這個。」
秦漫秒回一串問號,緊接著是語音。
「這是什麼???他在冰箱上貼的???列印的???還標了參考文獻???溫念你老公是不是把懷孕當項目管理了???」
「差不多。」
「我看到右下角了——『如有疑問聯繫林澈』,林澈到底是助理還是育兒顧問?」
「他現在是多功能工具人。」
「溫念,你跟我說實話,陸北辰昨晚是不是通宵了?」
溫念端著牛奶往餐桌走。「沒有,他只是十一點給家居改造公司打了電話,然後把全家的清潔用品列了一份更換清單。」
「十一點給人打電話改造房子,你們有錢人的生活我真的……」
「漫漫,重點不是錢,重點是他今天早上六點就起來檢查了一遍所有插座的防護蓋。」
秦漫沉默了三秒。「插座防護蓋?你們家孩子還沒出生呢。」
「他說要提前準備。」
「提前九個月?」
「他原話是『安全意識要前置』。」
秦漫發了一個表情包——一隻貓捂著臉,配文「有被秀到」。
溫念放下手機,開始吃早飯。
陳姨從廚房端菜出來,表情有些微妙。
「少夫人,北辰先生今早跟我說要換洗潔精。」
「我跟他說過了,不用換。」
「他說他已經下單了,下午到。」
溫念閉了一下眼睛。「他還說了什麼?」
「他讓我以後做菜少放味精,說對胎兒發育不好。還說生魚片暫時不要做,壽司也不行,半熟蛋不行,醃製品不行。」陳姨掰著手指數,「他給了我一張單子。」
「跟冰箱上那張一樣?」
「差不多,但這張更詳細。連調料的品牌都標了。」
溫念把筷子放下。「他什麼時候走的?」
「七點十分,走之前把樓梯扶手的尺寸量了一遍,說下午讓人來裝。」
溫念深吸了一口氣。
她給陸北辰發了一條消息:「你給陳姨的單子裡,連醬油品牌都標了?」
陸北辰的回覆隔了五分鐘:「林澈查的,來源可靠。」
「我問你,你自己知不知道家裡用的什麼牌子的醬油?」
停了八秒。
「不知道。」
「那你憑什麼給陳姨列單子?」
「因為我查了。」
溫念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後只發了一個句號。
陸北辰追了一條:「你生氣了?」
「沒有。」
「你發句號就是生氣。」
「我發句號是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你連家裡醬油牌子都不知道,但你能花半個晚上查出哪種醬油對孕婦最安全。」
對面沉默了很久。
然後彈出來一行字:「這不應該查嗎?」
溫念盯著這四個字,嘴角控制不住地彎了一下。
她沒有回覆。
那天晚上十點,溫念洗完澡下樓倒水。
經過客廳的時候,腳步頓住了。
沙發上的閱讀燈開著,暖黃色的光打在一個人的側影上。
陸北辰坐在沙發的角落裡,腿上攤著一本書。不是他平時看的行業分析報告,也不是商業周刊。
封面上畫著一個卡通嬰兒,標題印著四個大字——《新手爸爸》。
他翻到其中一頁,眉頭微皺,像在研究一份特別棘手的併購方案。右手食指點在某一行字上,嘴唇微微動著,在默念。
閱讀燈的光只夠照亮他手裡那本書和半張臉。另外半張臉隱在陰影里,下頜線的弧度被光勾勒出來,硬朗又專注。
那隻左手擱在書頁邊緣,手腕上的舊疤從錶帶下面露出一小截。
溫念靠在樓梯拐角的牆上,看了他很久。
他沒發現她。
這個在商界從不失手的男人,此刻正一個人坐在深夜的客廳里,認認真真地學怎麼當爸爸。
溫念拿出手機,調成靜音,對準那個背影按下了快門。
照片裡,暖光鋪在他的肩上,那本書的封面剛好清晰可見。
她把照片發給了秦漫,配了一行字——
「你說這個男人,是不是又可愛又讓人心疼?」
秦漫的回覆在十一秒後彈出來。
「你是來秀恩愛的還是來秀優越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