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還沒掛斷,溫念已經關了灶火。
番茄滾落在砧板邊緣,她沒有去撿,抓起車鑰匙衝出廚房門。
「趙姨,送的哪家醫院?」
「京北第一人民醫院,心內科重症,救護車十五分鐘前到的。」
「我馬上過去,陸北辰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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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已經通知了,北辰應該在路上。」
溫念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發動引擎的手抖了兩下才擰准。
從別墅到京北第一人民醫院,導航顯示二十二分鐘。她用了十七分鐘。
重症監護室在住院部七樓。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刺得她眼睛發酸。
陸北辰已經在了。
他靠著ICU門邊的牆站著,深色西裝還是董事會上的那一套,領帶拉鬆了一半,左手垂在身側,右手按著牆面,像是需要一個支點才能站穩。
林澈站在三步以外,手裡攥著手機,嘴唇抿成一條線。
「什麼情況?」溫念快步走過去,聲音壓得很低。
林澈看了陸北辰一眼,替他回答。「突發心梗,送來的時候血壓已經掉到危險值。醫生在裡面做緊急處理,目前還沒有出來。」
「趙姨呢?」
「在護士站填資料,老太太的既往病歷和用藥記錄她都帶著。」
溫念走到陸北辰面前。
他沒有看她。
目光釘在ICU的門上,瞳孔里映著頭頂日光燈管的冷白色光,一動不動。
那張在董事會上讓十九個人全票投贊成的臉,此刻沒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淡,是空白。像一台被突然拔掉電源的機器,所有運轉全部停止。
溫念沒有喊他的名字,只是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左手。
他的手指冰涼,指節僵硬。
過了幾秒,那些僵硬的手指緩慢地收攏,扣住了她的掌心。力度很重,重到她的骨頭隱隱發疼。
她沒有抽手。
走廊里安靜得只能聽見監護儀隔著門傳出來的「滴——滴——」聲,每一聲都像倒計時。
十分鐘過去。
二十分鐘過去。
趙姨從護士站回來,眼眶通紅,看見溫念時聲音才稍微穩了一些。
「老太太下午還好好的,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花,傍晚突然說胸口悶,我扶她坐下的時候她就——」
「趙姨,您先坐下。」溫念扶她到走廊的椅子上。
趙姨攥著溫念的袖口。「老太太早上還在念叨,說等北辰開完會,讓你們周末回去吃飯。桂花糕的料她都備好了。」
溫念喉嚨發緊,沒有接話。
陸北辰始終沒有動過位置。
林澈小心翼翼地湊近他。「北辰,要不要通知——」
「不通知任何人。」
聲音沙啞,像刀片划過粗砂。
林澈閉了嘴。
又過了十分鐘,ICU的門從裡面推開一條縫。
一個穿著手術服的中年醫生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處,額頭上全是汗。
陸北辰從牆上彈了起來,兩步到了醫生面前。
「怎麼樣?」
「暫時穩住了。」醫生的語氣謹慎,「但老太太本身就有冠心病基礎,這次心梗面積不小,我們需要儘快進行支架手術,越早越好。」
「風險多大?」
「以老太太的年齡和身體狀況,手術成功率在百分之七十左右。不做手術,我沒辦法給你承諾。」
陸北辰的喉結滾了一下。「做。用最好的團隊,費用不考慮。」
「心內科的錢主任已經在準備了,他是我們這邊最好的介入專家。但我必須提前告訴你,手術過程中可能出現併發症,包括但不限於——」
「我簽字。」
溫念從後面走上來。「醫生,手術大概需要多長時間?」
「順利的話三到四個小時。簽字以後我們儘快推進手術室。」
「簽字我來。」溫念看向陸北辰,「你的手在抖。」
陸北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微微顫動,像風裡的樹葉。
這雙手三個小時前還在翻董事會的文件,穩得像鑄鐵。
溫念接過簽字板,一行行看完知情同意書,在最後一頁簽下名字。筆尖落紙的聲音清脆,沒有任何猶豫。
簽完以後,她把筆還給護士。
「溫小姐——」
「陸太太。」溫念糾正了一下,「其他家屬信息也需要補充嗎?」
「暫時不用,等手術以後再補全。」
護士推著急救床進了手術室的通道,門在身後合上,走廊再次陷入沉寂。
陸北辰靠回牆邊,頭微微後仰,眼睛閉上了。
溫念沒有去打擾他,只是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他拉著坐到身邊。
「坐著等,站著消耗體力。」
他沒有拒絕,順著她的力道坐下來。西裝的下擺皺成一團,他全然不在意。
趙姨坐在對面,又想起什麼。「老太太進急救車以前說了一句話。」
溫念看向她。
趙姨的聲音抖了一下。「她說,讓北辰不要擔心,她答應過要看到曾孫。」
陸北辰閉著眼,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不成形的氣音。
不是嘆息,也不是哽咽,更像是一個人把所有情緒死死按在身體裡,從縫隙里漏出來的一絲氣息。
溫念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沒有說安慰的話。
有些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林澈去樓下買了水和食物,放在走廊椅子旁邊,沒人碰。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
第一個小時,走廊里偶爾有護士經過,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讓每個人的心跟著抽一下。
第二個小時,林澈接了三通電話,全部掛到語音信箱。
第三個小時,趙姨實在撐不住,靠在椅背上閉了眼,嘴裡還在念叨老太太備好的桂花糕料。
溫念始終坐在陸北辰旁邊,手一直沒有鬆開。
她的手心被他攥出了深深的指痕,有點疼,但她沒吭聲。
他可以在董事會上面對十九雙眼睛不眨一下,可以在發布會上對著全國媒體宣讀十一年的仇恨,可以用一隻隱匿基金碾碎一個商業帝國。
可他在醫院走廊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第三個半小時,手術室的門終於從裡面推開。
走廊里所有人同時站了起來。
錢主任摘下口罩,額發潮濕,面色疲憊,但嘴角的弧度讓溫念的心臟猛地鬆了一根弦。
「手術成功了。」
趙姨的膝蓋一軟,林澈一把扶住她。
「但我必須跟家屬說清楚。」錢主任的語氣認真,「老太太年紀大了,心臟功能本身就在退化,這次支架雖然放上去了,後續恢復是個長期過程。至少三個月內需要密切監護,半年內不能有任何情緒上的大波動。」
「能探視嗎?」陸北辰的聲音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來,乾澀得像砂紙。
「術後兩小時可以隔窗看,進ICU至少要等明天。」
「我在這裡等。」
「陸先生,您回去休息也可以,護士會——」
「我在這裡等。」
錢主任看了溫念一眼,沒有再勸。
溫念長出了一口氣。
她轉頭看陸北辰——三個小時前完成帝國合併的商界帝王,西裝皺成一團,領帶早就不知道扯到了哪裡。
走廊冷白燈光下,他的眼角有一道微微的濕痕。
很淡,像被極力控制過,只來得及滲出來一點點,就被逼了回去。
溫念沒有伸手去替他擦。
她只是重新握住他的手,把頭靠在他的肩上,聲音很輕。
「奶奶說要看曾孫,她說話從來算數。」
陸北辰沒有回答。
但他反握住她的手,力度比之前更重了。
走廊盡頭,一個穿黑色風衣的身影在拐角處停了一秒,又無聲地退了回去。
林澈的手機亮了一下。
消息來自程序,只有一行字——
「周瑤剛到醫院大廳,被我攔下了。她身邊跟著一個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