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大雪紛紛落下。
前方車流走得慢,越往前,路邊負責引導的工作人員越多。
謝梟今天難得這樣正經,灰色西裝配銀灰色斜紋領帶,一副細框金邊眼鏡架在鼻樑上。
端著不過一會,她往椅背上一靠,腦袋歪向旁邊,頸側隨著動作繃出一道淺筋。
後視鏡里映出後方那輛黑色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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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漆黑,從外面窺不見裡面的人,雪又將整輛車蒙得影影綽綽。
謝梟看了一會兒。
她被接走的那天,似乎也下著這麼大的雪。
……
那時候住的地方很偏,屋子周圍沒有多少鄰居,往外走很遠才能看到另一棟建築。
屋子窗簾一年四季都拉得嚴嚴實實。
謝梟出生得太晚了。
在她還是一枚蛋的時候,父親用特殊手段將孵化時間人為拖延了十幾年。
過長時間的保存給身體留下了許多麻煩,骨骼發育遲緩,內臟有多處缺陷,眼睛也見不了太亮的光。
光線稍微強一點,眼眶便會抽痛,像有人從腦中攥住兩顆眼珠,使勁往外拉扯。
父親便乾脆把家裡弄得終日幽暗,謝梟很長一段時間都以為別人家也是這樣。
她身體不好,腦子倒長得出奇地快。
教過一遍的東西很少需要再講第二次,父親在終端前擺弄的那些東西,她蹲桌邊看一會兒,往往也能慢慢摸清門道。
她第一次繞開系統的訪問控制時,父親一連幾天心情都很好。
比起她的身體,他顯然更關心她的腦子。
所以他讓她忍。
「等你長大就好了。」父親經常這樣說。
小時候的謝梟信過。
再大一點,她便知道那句話真正的意思。
等她長大,有足夠的能力,等所有該死的人都為過去付出代價。
到那個時候,父親就可以回去。
回到謝家主身邊,拿回他口中那個原本應該屬於自己的人生。
在父親反覆講過的往事裡,謝家主的現任丈夫是毀掉一切的人。
那個男人耍盡手段,在兩人之間製造嫌隙,最終將他從謝家主身邊趕走,占據了原本屬於他的位置。
那天也是這樣,雪下得很大。
父親照常穿上外套出門。
門打開時,大片雪光跟著冷風一起湧進屋裡,謝梟坐在餐桌邊,被突如其來的亮光刺得偏過臉,閉緊眼睛。
父親帶上門,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第一晚,第二晚……屋內儲存的食物逐漸減少,謝梟坐在桌邊一天天等著。
不知道第幾天,門終於又響了。
謝梟走過去,門外站著好幾個穿黑色大衣的陌生人,她們走進來,一個人類去尋找父親留下的資料,另一個獸人提著醫療箱,蹲到了謝梟面前。
「你爹死了。」
謝梟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醫生給她注射了藥物,保鏢抱起她,將她裹進一條厚毯子裡,她從那棟住了許多年的房子裡被帶出去。
她趴在保鏢肩頭,看向身後,窗簾拉著,屋裡晦暗得像永遠不會天亮。
再往後的幾年,她輾轉過許多地方,見過的醫生比同齡人還多。
她們告訴她,父親死在謝家人手裡。
那個父親過去無數次提起過的男人,找人活活打死了他。
也是那個時候,她第一次知道了一個名字。
金珺世,金鴴科技的掌權人。
按照世俗關係來講,謝梟甚至還算得上是她的小姑子,只是這層關係放到她們身上,總顯得有點可笑。
接她的人是金珺世派來的,住處與新的身份也早已一項項辦妥。
從眼睛到其他那些幼年時一直被擱置的問題,只要還有修補的餘地,後續的治療便會陸續安排下去。
可很長一段時間裡,謝梟都沒有見到金珺世本人。
等身體好些,她手邊也漸漸多了些事。
跟在金珺世身邊越久,她越清楚這個女人究竟把手伸到了多少地方。
謝梟後來偶然看過一次自己的醫療帳單。
那時她過手的款項已經不少,結果那串數字還是讓她沉默了好半天。
她心想,完蛋,這輩子大概真得給人當牛做馬了。
父親當年的真正死因,也是在那幾年裡被她自己查出來的。
幾個動手的人沒有消失,順著匯款往回追,空殼公司之後是金家控制的帳戶。
那個男人確實恨她父親,也確實曾經用盡手段將父親從謝家主身邊擠走。
可真正讓父親死在那個雪天的人,和他沒有關係。
謝梟沒覺得多震驚,只是有點想不通。
到底為什麼沒把尾巴收得乾淨一點,自負?自滿?還是壓根沒想過要瞞她一輩子。
也許都有。
畢竟她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身體是金珺世花錢治的,本事是她找人教的,手裡能夠調用的人與權限也都來自她。
報仇?拿什麼報?
而且真要說有多恨,好像也談不上。
父親當然是父親,可謝梟對他的感情一直很複雜。
他將她留在蛋里十幾年,讓她一出生就背著一身毛病,她承受的那些疼痛,在他眼裡遠遠比不上她將來能做到什麼。
他需要的只是一個可以替他復仇的籌碼。
金珺世殺了他,編了一半真話將她帶走,又真金白銀地把她從隨時可能死掉的狀態里救了回來。
殺父仇人、救命恩人、僱主、養她長大的人。
……
謝梟抬起手,抵著領帶結往上推了推。
紛亂的雪影從車窗前掠過,聖格納禮堂已經近在眼前。
紅毯從覆雪的台階下鋪開,一路延伸到高處,負責迎賓的工作人員穿著統一禮服站在兩側,不斷引導剛剛抵達的來賓。
謝梟所在的車停穩,她推門下車,繞過車尾,朝後面的黑色轎車走去。
才走到一半,金珺世的秘書下來,伸手將車門拉開。
謝梟腳步慢下來,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心裡已經不太禮貌地挑完了對方所有的毛病。
沒看見她在這裡嗎?這麼沒眼力見,這事應該她來。
秘書完全沒有接收到來自身後的無聲譴責,只扶著車門退到旁邊。
車內的人微微低頭,跨出車門。
金珺世抬手將西裝前襟向中間收攏,扣上扣子,掌心順勢向下壓過,將衣襟理平。
另一個秘書拿起傘,準備替她擋住風雪。
謝梟走到近前,先一步接過那把還沒撐開的傘,笑眯眯地舉到金珺世頭頂。
秘書手停在半空,沉默片刻,識趣地收回去。
此時,禮堂正門裡出來一行人,為首的中年獸人是聖格納負責對外事務的常務副院長。
她快步迎上來,朝金珺世伸出手,笑著道:「金董,剛剛才收到您過來的消息,沒來得及提前安排,招待不周的地方還請見諒。」
金珺世與她握了一下。
「臨時起意,不必興師動眾。」
「您能過來,這點安排算不上什麼。」副院長隨即側身,「先進去吧,外面雪大。」
她說完,便親自陪在金珺世另一側,引著一行人穿過正門。
門廳的拱頂層層抬高,浮雕與雕花鋪滿視野,紅毯在前方分向兩側,沿著兩座對稱的大樓梯向上延伸。
扶欄下方則立著數尊獸人雕像,枝形燈從它們手中高高托起。
金光閃得謝梟太陽穴突突跳,她牙關悄悄咬緊。
好亮,誰設計的,生怕別人看不見是嗎?
謝梟抬手,指尖在金邊眼鏡旁碰了一下,將模式又調高一級。
走在前面的金珺世已經踏上台階,負責接待的副院長陪在側邊,兩個秘書落後半步。
謝梟看了一眼位置。
嘖。
又被搶了。
她把傘交給門邊工作人員,抬腳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