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半透明的蛇皮沿著地面蜿蜒開來,從尾端一直延伸到頭部,鱗片一節接著一節,虹色沿著空蕩的鱗面幽幽浮動。
頭顱的位置保持著原本的形狀,空蕩蕩地向上昂起。
像有什麼東西剛剛在這裡死過一次,只留下一個被隨意遺棄在地面的空殼。
「嗡——」
清潔機器人沿著預設路線駛來。
圓潤的機身在蛇蛻前停頓,底部傳感器亮了一下,隨後改變路線,從旁邊繞了過去。
沒有清理,顯然,它早就被重新設定過程序。
這裡位於學院地下,地下空間隔絕了大部分聲音,靠近天花板的位置開著一扇窄小的橫窗。
窗戶不過成年人的一臂寬,大半已經被外面的積雪堵住,雪在持續往下落,一點一點堆高,緊貼著玻璃向上爬。
如果雪再下一陣,大概連最後那條透光的縫隙也要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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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這裡便會徹底變成一個封閉的盒子,沒有白天,也沒有黑夜。
斐青坐在工作檯前,面前的十幾塊屏幕同時亮著。
和平日在學院裡那副一絲不苟的教授模樣相比,現在看起來似乎年輕了幾分。
他低著頭,黑髮凌亂,垂下來擋住一部分眉眼,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
上半身沒有穿衣服,背薄手長,冷白的皮膚使那點淡粉變得格外明顯,窄瘦的腰腹往下,褲腰松松掛在那裡。
桌邊隨手丟著幾本厚重的專業書,任何一本砸下來都足以讓學生當場失去繼續聽課的能力。
單看這一角,他這副樣子甚至很像常年不見陽光,作息混亂,卻意外把身材維持得相當不錯的宅居研究員。
可惜,這個房間裡沒有任何東西允許人忽略四周。
他身後牆上掛著一對貓耳,假的,再往旁邊,是一對彎曲的羊角,還是假的。
除此之外,還有犬耳、鹿角、兔耳,這些東西有些掛在牆上,有些被擺進透明收納櫃裡,下面貼著標籤,乍看之下,像一個標本陳列區。
不過,整面牆最醒目的位置並沒有擺放任何獸類裝飾。
那裡全是你的照片,一張挨著一張,鋪滿了整面牆,已經看不到牆壁原本的顏色。
房間裡響起滾輪聲,清潔機器人熟門熟路地滑過來,停在斐青腳邊。
「滴。」
它腹部的收納倉自動打開,一個小小的透明盒子被送了出來,盒底潔白的布面上躺著幾根頭髮。
斐青低頭看著那個盒子,他抬手摘下眼鏡,放到桌邊。
「啪——!」
清脆的聲音驟然響起,男人的臉被自己一巴掌打得偏向一側,白皙的臉頰迅速浮起一片紅。
「啪、啪……」
第二下、第三下,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清潔機器人停在他腳邊,圓形電子眼亮著,毫無波瀾地看著自己的主人對自己實施數次毫無意義的攻擊。
很快,一側的臉頰開始發腫,唇角也隱隱泛出青色。
斐青沒有停,等到鼻腔里已經湧出一點溫熱,他才終於頓住動作。
鮮紅的血沿著鼻下流下來,他用拇指隨意擦掉。
隨後,十指交握,指節抵住額頭,一個並不標準的禱告姿勢。
斐青並不信奉任何宗教,所謂懺悔,自然也沒有真正能夠聆聽的對象。
地下室沒有神,天花板上的你也不會回答。
只是有些念頭實在太惡劣,總該受到一點懲罰,不該窺探,更不應該對學生產生這種難以啟齒的欲望。
尤其不應該……斐青睜開眼,視線落在機器人送來的透明盒子上。
他重新戴上眼鏡,伸出手,透明收納盒被他拿進掌心,封口被打開。
男人低下頭,貪婪吸了一口氣。
黑框眼鏡順著鼻樑滑下些許,他臉頰紅腫,鼻下也沾著一線血,眉眼間已經不見方才的壓抑,變得幸福而滿足。
快要瀕臨枯竭的生物,終於能接觸到自己賴以維繫生命的東西。
斐青緩緩向後靠進椅背,頭跟著仰起。
正上方,你也在看他,一張被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照片占據了整面天花板。
那是前段時間教學樓走廊里,你觸碰清潔機器人控制屏的畫面。
放到天花板以後,從下面無論哪個方向看過去,都像是你正俯下身來看著他。
斐青抬起手,指尖虛虛落在空氣里,順著照片上你的臉頰輪廓,慢慢移動。
好一會兒,斐青才重新低下頭。
透明盒被重新密封,他拉開手邊的抽屜,盒子放進去的一瞬間,裡面短暫露出了另外數個相同的透明盒。
等斐青再次抬起頭時,方才那一點柔軟的神情已經從臉上消失。
面前數塊屏幕上,停著不同論壇的帳號後台。
角落一塊紅色頁面的屏幕格外顯眼,原本屬於蝙蝠科的論壇已經徹底變成灰色,只有中央的紅色警告標識還亮著。
幾塊論壇頁面同時滾動,不同帳號下面都有回覆,有贊同,有辱罵。
他偶爾還會自己和自己吵起來,一個帳號質疑,一個帳號反駁,整套流程下來通常能把討論方向帶到他想要的位置。
斐青慢慢靠回椅背。
究竟是什麼呢?
你到底喜歡什麼?
貓?喜歡那種光明正大,可以讓全學院都知道的關係?
還是羊?隱秘的,不能公開的伴侶,只有關上門以後才屬於彼此的關係?
斐青慢慢轉動椅子,目光落到牆上的一對假羊角,他曾經戴過,鏡子裡的效果很差,從側面看尤其愚蠢。
如果你喜歡的是貓,他可以想辦法,如果喜歡羊……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技術上不存在無法解決的問題,現代醫學已經能夠完成大量外形結構改造。
還有什麼?犬類?鳥綱?你真正喜歡的到底是物種特徵,還是某一個具體的獸?
那三個經常和你待在一起的學生里,亞絲猁是貓科,艾維羚是羚類,奧西獴又屬於完全不同的分類。
物種之間沒有明顯共同點。
他眉頭漸漸皺起來,另一個可能性緩慢浮了出來。
性別?
她們出現在你身邊的頻率明顯高於普通同學,靠得也很近,你真正喜歡的難道是和自己相同性別?
斐青神情逐漸變得嚴肅,他忽然低下頭,目光向自己身體下方落去。
這裡一旦動了,基本沒有回頭路,she類偏偏有兩個,難道……兩個都要?
斐青閉上眼,往後靠,椅背向後壓。
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物種在追求愛情這件事上存在先天劣勢。
一條蛇,沒有毛,沒有尾巴,沒有可以摸的耳朵,角也沒有,唯一比較多的東西,在現階段看來似乎無法構成有效競爭力。
過了會,他重新睜開眼,天花板上,你依然維持著俯身姿勢看著他,神情毫無變化。
斐青與照片裡的你對視良久,最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就不能稍微明顯一點嗎?」
當然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