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巴赫在建國西路弄堂口停穩的時候,時針剛過晚上八點。
蘇念卿聽到樓下鐵門響的那聲脆響,整個人從畫室的椅子上彈了起來。
拖鞋在樓梯上啪嗒啪嗒地響,她一手扶著扶手一手攥著裙擺,衝到一樓玄關的時候差點在最後一級台階打滑。
陸景深正彎腰換鞋。
深灰色羊絨大衣還沒脫,圍巾搭在臂彎,身上帶著飛機客艙里殘留的乾燥氣息,混著那股熟悉的雪松木底調。
他直起腰的一瞬間,一個人撲了過來。
蘇念卿的手臂環住他的腰,臉埋進大衣前襟,悶聲不動。
陸景深提著公文包的手懸了半秒,放在玄關的鞋柜上,騰出來的手掌穩穩地按住了她的後腦。
「跑慢點,台階滑。」
蘇念卿把臉往他胸口蹭了蹭,聲音糊在羊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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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周四的。」
「嗯,周四。」
「現在才八點,你從機場過來的?」
「落地直接回來的。」
蘇念卿抬起頭,看到他眉骨下方淡淡的青色,和眼尾還沒散盡的倦意。
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反著玄關壁燈的暖光,鏡片後面的目光卻沉得發燙。
「你沒休息。」
「飛機上睡了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哪裡夠……」
她話還沒說完,陸景深低下頭,嘴唇壓上了她的額心。
不是蜻蜓點水,是實打實地貼了三秒,呼吸的熱度滲進她的皮膚。
「一周沒見,容我先確認一下人在不在。」
蘇念卿的耳根又開始發燙。
張媽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影,看見兩個人站在玄關抱著不鬆手的樣子,無聲地笑了笑,轉身把排骨湯的火關了,輕手輕腳回了一樓的傭人間。
陸景深的大衣搭在扶手上,圍巾和公文包放在客廳茶几邊。
他端著張媽提前熱好的排骨湯上了二樓,發現蘇念卿已經把畫室的作品用布蓋好了,畫架上的顏料盒也擺得整整齊齊。
「不畫了?」
「你回來了還畫什麼。」
蘇念卿接過湯碗放在床頭柜上,回頭看他。
他站在主臥門口,一隻手鬆著領口的扣子,一隻手扯著深灰色襯衫的袖口。
動作慢得像在拆什麼精密的機關。
蘇念卿想起視頻通話里那句「回去再收拾你」,心跳開始不聽話地加速。
「你,你先喝湯。」
「嗯,先喝湯。」
他確實先喝了湯。
湯碗空了以後放回櫃面上,瓷器和木頭碰出一聲悶響。
他伸手摘下金絲眼鏡,折好,放在湯碗旁邊。
沒了鏡片的眉眼暴露出來,眉弓的陰影濃了一個層次,顴骨線條在壁燈的暖光里鋒利得有些過分。
「念念。」
蘇念卿站在比他遠兩步的位置,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
「你,你眼神好可怕。」
「可怕嗎。」
他抬腳走了一步,她退了一步。
他再走一步,她後腰抵上了床沿。
「你看我七天,每天視頻的時候,穿著我的襯衫,領口開到這裡。」
他的指尖不重不輕地點了一下她的鎖骨中央。
「讓我看,又不讓我碰。」
蘇念卿的呼吸急促了起來,手指攥著身後的絲絨被面。
「那是因為你在新加坡……」
「所以現在回來了。」
他的手掌順著她的腰線滑到後腰,另一隻手扣住了她的後腦勺,迫使她抬起臉。
他低下頭的時候,他的唇擦著她的嘴角,沒有吻上去,只是貼著。
呼吸交纏,近到能感受到他睫毛扇下來的微風。
「一周。」
他的嗓音啞到幾乎碎裂。
「七個晚上,你知道我怎麼過的?」
蘇念卿的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攥上了他前襟的扣子。
「你說飛機上睡了兩個小時……」
「騙你的。」
他的唇終於壓了下來。
這個吻跟以往都不一樣,沒有試探,沒有引導,像是傾盆大雨敲在乾涸的河床上,每一寸都在宣洩積壓了整整七天的東西。
燈滅了。
落地燈沒有被調暗,是被他隨手關掉的。
黑暗中傳來的聲響很雜,布料的摩擦,床架極輕極細的吱呀聲,她的喘息被他吞進去又放出來。
他在枕頭邊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念念。
念念。
乖,別跑。
蘇念卿攥著他手臂的手指在某個瞬間突然收緊,鉑金素圈陷進他前臂的肌肉紋理里,留下一道淺淺的圓形壓痕。
窗簾的遮光效果太好了,分不清過了多久。
蘇念卿唯一擁有的時間感知,是他中途起身倒了一杯溫水遞到她嘴邊,她費力地喝了兩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被他的拇指接住。
然後燈又滅了。
第二次,第三次。
直到床頭柜上的電子鐘顯示凌晨兩點四十七分,蘇念卿的意識才像退潮的海水一樣慢慢回籠。
她趴在枕頭上,半張臉埋在絲絨被裡,一根手指都不想動。
腰是酸的,膝蓋是軟的,大腿內側的肌肉在發顫。
她覺得自己像一根被人抽乾了水分的麵條,癱在深灰色的絲絨被海里,了無生氣。
身後傳來水龍頭關閉的聲響。
陸景深從浴室出來,腰上圍著一條白色浴巾,頭髮還帶著水汽,額前的碎發濕漉漉地搭在眉骨上。
他看起來精力充沛得令人髮指。
走路的步伐沉穩有力,呼吸勻稱平緩,甚至還有功夫把浴巾的邊角掖得整整齊齊。
蘇念卿在枕頭上艱難地轉過臉,看著他。
目光里寫滿了控訴。
「你到底是人還是機器。」
陸景深彎下腰,從床頭柜上拿起蜂蜜水遞到她嘴邊。
「喝點水。」
「我不想動。」
「不用你動,我餵你。」
他半跪在床沿,一手托著杯底,一手墊在她下巴下面,像哄小孩一樣把蜂蜜水一口一口餵進去。
蘇念卿閉著眼,喉嚨動了幾下,蜂蜜的甜味順著食道慢慢渡到胃裡,溫熱的。
水喝完,他把杯子放回去,掌心貼上了她後腰。
很熱。
他開始幫她揉。
指腹的力道不輕不重,沿著腰椎兩側的肌群慢慢推按,每一下都精準地壓在最酸脹的點上。
蘇念卿發出一聲舒服到近乎委屈的嗚咽。
「疼?」
「酸。」
「忍一下,揉完就好了。」
他的手掌往下移了兩寸,揉過她腰側最柔軟的一塊,力道放得更輕。
蘇念卿把臉重新埋回枕頭,悶悶地開口。
「陸景深,你三十八歲。」
「嗯。」
「比我大十七歲。」
「十七,不是二十。」
「差不多。」
她側過臉,枕套上印著她半乾的頭髮痕跡,杏眼裡含著一層霧蒙蒙的水光。
「大這麼多,怎麼比我體力還好。」
陸景深的手停了一拍,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周霆沒告訴你?」
蘇念卿的表情僵了一下。
「告訴我什麼?」
「你打那通電話的第二天,他就把通話記錄發給我了。」
蘇念卿把臉猛地埋回枕頭裡。
「他說保密的。」
「他對我從來不保密。」
陸景深俯下身,嘴唇貼著她後頸,聲音低啞得發沉。
「堪比二十三四歲的運動員,翻倍也沒問題。」
「他怎麼什麼都跟你說!」
「還讓你加強核心力量訓練?」
蘇念卿整個人縮進了被子裡,只露出一個發頂。
「不許再說了。」
「深蹲練了嗎?」
「陸景深!」
他的笑聲從被子外面滲進來,隔著一層絲絨都能聽出來有多愉悅。
過了好一會兒,被子被從外面輕輕掀開一角。
他的手伸進來,撈住她的腰,把她連人帶被地拖進自己懷裡。
體溫隔著浴巾和真絲渡過來,腰上的酸痛被他胸口的熱度一點一點地熨平。
蘇念卿閉著眼,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困意潮水般湧上來,但她還是強撐著抬了一下眼皮。
「景深。」
「嗯。」
「你以後出差能不能別超過三天。」
他低頭看她,指腹擦過她眉心。
「好。」
「還有,以後晚上不許喝黑咖啡。」
「好。」
「還有……」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像燈芯燃到了尾端。
「下次你走之前叫醒我,我要送你。」
陸景深收緊了手臂。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喉結緩慢地滾動了一下。
「好。」
蘇念卿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手指攥著他胸前一小截浴巾的邊角,沉沉地睡了過去。
陸景深沒動。
壁燈昏黃的光打在兩枚鉑金素圈交疊的指節上,安靜得像一幅畫。
他低頭,唇貼著她的額角,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
「念念,不准練深蹲。」
「你現在這樣,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