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問你。」
蘇念卿一整個下午都沒能從這幾個字里緩過來。
晚飯的排骨湯她喝了兩碗，陸景深全程沒提周霆的事，只是偶爾看她一眼的時候，嘴角那道弧度意味不明。
蘇念卿覺得這比直接問更要命。
但他最終沒有開口，只是在飯後牽著她的手出了門。
「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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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
蘇念卿微微一頓。
上一次去陸家老宅，還是見爺爺那天，臨走的時候撞上了陳芳華的賓利。
陸景深捏了捏她的手指。
「爺爺說想看看你最近畫的東西，讓你帶幾張草稿過去。」
蘇念卿緊張了起來，下意識絞了一下手指。
「我畫得不夠好……」
「他不是評委。」
陸景深拉開邁巴赫的後排車門，把她往裡按了一下。
「就是想看看孫媳婦最近在忙什麼。」
沈硯在前排啟動引擎，在後視鏡里瞥了一眼陸景深替蘇念卿攏好圍巾的動作，默默在手機備忘錄里記了一行。
陸總攜太太二訪老宅，畫稿外交，感情度正六顆星。
老宅的燈亮著。
石庫門的鐵藝門欄上纏著一圈乾枯的常春藤，門廊的銅質壁燈在風裡微微晃動，光影在青石板地面上畫出細碎的紋路。
管家何伯開了門，引兩人穿過天井，上了二樓。
陸振邦沒在客廳。
何伯說老爺子今晚精神好，在書房翻舊帳本，讓他們自己上去。
蘇念卿跟在陸景深身後踏上木樓梯，樓梯老舊，每一步都發出吱呀的輕響。
二樓書房的門半掩著，裡面亮著檯燈，泛出一片暖黃。
陸景深推門進去的時候，陸振邦正靠在太師椅上打盹，膝頭擱著一本半翻開的黑色皮面封簿。
他沒有驚動老人，只是替他把滑到椅邊的薄毯撈起來，重新搭在腿上。
蘇念卿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書房的陳設。
這間屋子跟陸景深建國西路的書房風格截然不同。
紅木家具，宣紙捲軸，筆架上擱著兩支毛筆，硯台邊上還有沒洗乾淨的墨跡。
牆上掛著幾幅字和一張舊照片。
蘇念卿的視線落在那張照片上，腳步停住了。
照片是黑白的，鑲在一隻老式銅框裡。
畫面中心站著一個年輕男人，穿著深色襯衫，袖口卷到前臂中段，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他沒有戴眼鏡。
沒有眼鏡遮擋的眉眼鋒利到有些過分，顴骨線條利落，嘴角微微向上翹著，帶著一種不羈的，甚至有些挑釁意味的笑。
那種笑跟現在的陸景深完全對不上。
蘇念卿走近了一步，仰著頭盯著照片看。
照片裡的男人大概二十出頭，下頜的角度比現在更尖，眉弓的陰影更重，站在那裡的姿態鬆散隨意，骨子裡透出來的勁頭，叫痞也行，叫野也行。
總之，和每天早上戴著金絲眼鏡，繫著暗色領帶，穿深灰色手工西裝的那個人，判若兩人。
她看得出了神。
「看夠了？」
身後傳來陸景深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熱氣。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手掌從外套下擺的縫隙伸進來，掌心貼上了她的腰側。
蘇念卿被嚇了一跳，脖子縮了一下。
「您……您年輕的時候。」
她回過頭，目光在照片和眼前的人之間來回跑了兩個回合。
「好不一樣。」
陸景深的視線越過她的頭頂，落在那張舊照上，眸光微動了一下。
「哪裡不一樣？」
蘇念卿咬了咬下唇，斟酌了兩秒。
「更……凶。」
陸景深低下頭看她，嘴角慢慢彎了一個弧度。
「現在就不凶了？」
蘇念卿想了想，腦子裡閃過了一連串畫面。
在主臥一把將她翻過身的手，在浴室里堵住她退路的肩膀，在走廊盡頭單手撐牆低頭吻下來的唇。
……好像也還是挺凶的。
她的耳根紅了起來，目光飄向別處。
「那時候的您，大概沒人敢惹。」
「現在也沒人敢。」
陸景深的拇指在她腰窩畫了個圈，不輕不重。
「只是換了個方式。」
蘇念卿被他指尖的溫度燙得縮了一下。
她岔開話題，手指指了指照片裡那根夾在指間的煙。
「您那時候抽菸？」
「偶爾。」
陸景深的視線淡淡地掃過照片。
「後來戒了。」
「為什麼戒的？」
「爺爺住院那年，醫生說他肺不好，聞不得煙味。」
他說得輕描淡寫。
「那天晚上回去把兩條中華全扔了，再沒碰過。」
蘇念卿安靜了幾秒。
她想起他說過的那些話，十二歲起什麼事都自己做，沒人問過他累不累，沒人在他回家的時候留一盞燈。
「景深。」
「嗯。」
「那個時候的您，笑起來的樣子不太一樣。」
她轉過身面對他，仰著臉，認真地看。
「照片裡的笑是硬的，像帶著殼。」
「現在的笑……」
她的手指碰了碰他嘴角，輕得像碰一朵花瓣。
「是軟的。」
陸景深的喉結緩緩滾動了一下。
他沒說話，只是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
呼吸相纏。
鉑金素圈在兩人交握的指間碰了一下，發出極輕的聲響。
太師椅上傳來一聲清脆的咳嗽。
兩個人的身體彈開了半步。
陸振邦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汝窯天青色茶杯端在手裡，渾濁的老花眼裡透著瞭然。
「接著看，不用管我。」
老爺子慢悠悠呷了一口茶。
「年輕時候的照片有什麼好看的，臉皮薄的時候倒不嫌丟人。」
蘇念卿的臉紅到了脖子根，差點絆到書房門檻。
陸景深倒是面不改色，只是耳尖透出來的一層薄紅出賣了他。
他扶住蘇念卿的手臂，語氣平穩。
「爺爺，下次把照片收起來。」
陸振邦擱下茶杯，目光從孫子臉上滑到蘇念卿低著的腦袋上，嘴角難得鬆了松。
「收什麼收，那張照片你奶奶在的時候親手掛上去的，誰也不許動。」
他停了一下，聲音里多了一層蘇念卿沒聽過的溫度。
「倒是你這個丫頭。」
蘇念卿抬起頭。
陸振邦的目光落在她頰邊還沒消退的紅暈上，緩緩開口。
「能讓我這個孫子學會在人前笑，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