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主臥只剩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一線月光。
蘇念卿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陰影發了很久的呆。
身旁的陸景深呼吸沉穩,手臂擱在她腰側,姿勢鬆弛,已經入睡。
深灰色絲絨被蓋到他胸口,月光描出他肩線的輪廓,鎖骨投下一小片陰影。
蘇念卿翻了個身,面朝他。
她看著他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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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戴金絲眼鏡的陸景深,眉骨的弧度比白天更明顯,下頜線被月光切出一道利落的稜角,鼻樑很高,睫毛在眼下落了一排細碎的影子。
三十八歲的男人睡著了和醒著完全不同。
醒著的時候是獵人,是上位者,是從不露出破綻的景深資本掌門人。
睡著的時候眉心舒展,呼吸很輕,抱著她的手臂偶爾會無意識地收緊一下,像是在確認她還在。
蘇念卿的指尖懸在他眉心前面,沒有碰下去。
心跳在安靜的夜裡響得格外清楚。
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以前被他拉進懷裡,她會害怕,會緊張,會把所有的順從都歸結為「還債」和「義務」。
後來害怕變成了習慣,習慣變成了期待,期待變成了一種她不太敢承認的東西。
今天晚上,陸景深回來得早,八點就處理完所有工作,兩個人在沙發上看了一部老電影,他的手臂擱在她肩頭,她靠在他懷裡吃了兩塊張媽做的桂花糕。
十點半上樓,洗漱,躺下。
他親了親她額頭說了聲晚安,就關了燈。
沒有別的。
不是每天都會有。
他後來改了規矩,不再堅持「每天一次」,而是看她的身體狀況和心情來定。
這種改變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她也記不清了,只知道某一天起,他開始在她犯困的時候只是抱著她,在她喊累的時候真的只是揉揉她的頭髮。
這個掌控欲極強的男人,把所有的退讓都藏在了沉默里。
可今天晚上。
蘇念卿盯著天花板上那道月光的影子,感覺自己的心像被人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
她想靠近他。
不是被拉過去的,是她自己想過去的。
蘇念卿在被窩裡挪了一點,肩膀碰到他的手臂。
陸景深沒醒。
她又往前挪了一點,指尖碰到了他睡衣的前襟,布料被他的體溫焐得溫熱。
她的手指攥著那片布料,心臟跳得又快又沉。
然後她聽到一個聲音從黑暗裡傳出來。
「念念醒了?」
蘇念卿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醒了。
不知道是剛醒還是一直沒睡。
月光里他的眼睛睜開,很暗很亮,像一汪被攪動的深水。
蘇念卿咬著下唇,聲音輕得快要融進夜色里。
「景深……」
她只說了這兩個字。
陸景深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的手臂從她腰側緩緩收緊,把她整個人兜進懷裡。
「怎麼了?」
蘇念卿的額頭抵在他的胸口,心跳隔著兩層布料傳過來,她分不清是他的還是自己的。
「我……」
她開不了口。
嘴唇動了兩次,聲音都卡在喉嚨里。
陸景深的手掌順著她的脊背慢慢滑下來,力道很輕。
「想說什麼就說。」
蘇念卿把臉埋得更深。
「你會不會覺得我……」
「不會。」
他沒等她說完就回答了。
蘇念卿的鼻腔酸了一下。
「你都不知道我要說什麼。」
「你想說的所有話,答案都是不會。」
夜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窗外梧桐葉被風翻動的細響。
陸景深翻了個身,把她壓在月光和自己之間,手肘撐在她耳側,低頭看她。
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
蘇念卿看著他的眼睛,在黑暗裡只能看到一點隱約的光。
「景深。」
「嗯。」
「輕一點。」
「好。」
他低下頭,嘴唇先落在她的眉心,然後是眼瞼,鼻尖,最後才到嘴唇。
每一下都很慢,像在描畫一幅需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完成的畫。
蘇念卿的手指穿過他後頸的短髮,指尖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窗簾被夜風吹起來一個角,月光擴大了一小塊,落在他的肩膀上。
從她的角度看過去,那道光像給他鍍了一層薄薄的銀邊。
後來她的手指攥著枕套的邊緣,聲音碎在他的肩窩裡。
他始終很慢,慢到她能清楚地感受到每一個細枝末節。
蘇念卿想,他大概從一開始就知道她今晚想要的是什麼。
不是被席捲。
是被溫柔地接住。
.......
前前後後..
上上下下...
左左右右...
很久之後,窗外的月亮移了位置,那道光從床頭挪到了床腳。
蘇念卿蜷在他懷裡,呼吸還沒有平復,睫毛濕漉漉的,也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陸景深的手掌覆在她後腦勺上,指尖慢慢梳理著她散亂的髮絲。
「念念。」
「嗯……」
「說出來就好。」
他的唇貼在她的額頭上,聲音沙啞,帶著事後特有的低沉。
「不用忍著。」
蘇念卿的眼淚落了下來。
她說不清這眼淚是因為什麼。
大概是因為在二十一年的人生里,她習慣了忍著。
忍著餓,忍著痛,忍著被罵,忍著獨自扛起八十萬的恐懼。
忍著不去期待,不去索取,不去承認自己也有需要被滿足的時刻。
她一直覺得,喊出「我想要」三個字是一件很丟臉的事。
但他說,不用忍著。
陸景深感受到她埋在他頸窩裡的溫熱濕意,手臂又緊了緊。
「怎麼哭了?」
蘇念卿搖頭。
「沒哭。」
「騙人。」
「真沒有。」
陸景深把她從頸窩裡撈出來,指腹擦過她的眼角。
月光照在她臉上,睫毛掛著一顆淚珠,鼻頭粉紅,嘴唇微腫。
他看了她很久。
「念念,你知道嗎。」
「什麼?」
「你來找我,我很高興。」
蘇念卿的心臟像被人用手指捂住了一樣,跳了一拍空的。
「你高興什麼……」
陸景深用拇指蹭掉她最後一滴眼淚。
「高興你開始不忍了。」
蘇念卿紅著眼看他。
他的眉眼在月光里溫柔得不像平日裡那個在六十八層殺伐果斷的男人。
「以後想什麼就說。」
他把她重新攬進懷裡,被角蓋上她的肩頭。
「想要什麼就要。」
蘇念卿把臉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景深。」
「嗯。」
「謝謝你。」
陸景深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閉上眼。
「是我謝你。」
蘇念卿沒再說話,但手指勾著他睡衣領口的第一顆紐扣,始終沒有鬆開。
窗外的月光慢慢轉淡。
手機在床頭柜上亮了一下,是沈硯發來的行程提醒。
【陸總,明天上午九點半與孟知行的會面確認。議題:新銳展主視覺方案及展位調整。】
陸景深沒有看。
他的手臂環著已經睡過去的蘇念卿,呼吸逐漸放緩。
鉑金素圈在月光里泛出一點微弱的光,安靜地套在兩個人交握的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