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巴赫駛入建國西路的時候,車廂里已經沉默了十七分鐘。
蘇念卿靠在座椅上看窗外,梧桐樹的影子一片一片掠過車窗,路燈把她的側臉切成明暗交替的碎塊。
陸景深坐在她旁邊,沒有翻文件,也沒有看手機,右手搭在中央扶手上,指腹緩慢地摩挲著鉑金素圈的內壁。
沈硯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后座,默默把隔音玻璃升到了頂。
車停在老洋房門口,蘇念卿解開安全帶的時候手指還是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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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換了拖鞋進門,經過客廳沒停,徑直上了二樓,推開陽台的玻璃門走了出去。
深秋的夜風帶著涼意灌進來,梧桐葉沙沙響,遠處陸家嘴的燈火連成一片模糊的橘色。
蘇念卿坐在陽台的藤椅上,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里。
她沒有哭。
但整個人縮得很緊,像一隻把自己蜷進殼裡的蝸牛。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伴著雪松木冷香。
陸景深沒有先開口。
他在她旁邊的藤椅上坐下來,解開西裝外套的扣子,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金絲眼鏡在夜色里反著一點微光。
安靜了大概兩分鐘。
「念念。」
蘇念卿的肩膀動了一下,臉還埋在手臂里。
「嗯。」
「你從洗手間出來之後,眼睛就紅了。」
他的聲音很輕,陳述句,沒有追問的壓迫感。
蘇念卿慢慢抬起頭,下巴擱在膝蓋上。
「沒有紅。」
「你現在鼻頭也是紅的。」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別開臉。
「宋詩韻跟你說了什麼?」
蘇念卿沉默了幾秒。
夜風把她耳邊的碎發吹起來,珍珠耳釘在暗處幾乎看不見。
「她問我……」
蘇念卿的聲音很小,像是怕說出來這些字就會變成真的。
「她問我覺不覺得,我這樣的出身,能跟你走一輩子。」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又開始絞裙擺了。
陸景深沒有第一時間接話。
他靠在藤椅上,側過頭看她。
梧桐葉的影子落在他肩上,隨著風晃來晃去。
「你怎麼回答的?」
「我沒回答。」
蘇念卿的嗓子有點澀。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聲音更低了。
「景深,我有的時候真的會想……你是不是哪天就不要我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他。
目光落在陽台欄杆外面那棵梧桐上,葉子黃了大半,在風裡嘩啦啦地響。
「你什麼都有,錢,公司,房子,這些都是你的,我什麼都帶不來。」
她吸了一下鼻子。
「萬一你膩了呢。」
陸景深看了她很久。
夜色里她的側臉很小,下巴的弧度削薄,裙子的菸灰藍被月光洗成了淺灰色。
他伸出手,把她攥著裙擺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她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了紅印。
他把那些紅印按在自己掌心裡,手指扣著她的手背,骨節分明。
「念念,你看著我。」
蘇念卿偏過頭來。
她的眼眶是濕的,杏眼裡映著陸家嘴那一片燈火,亮晶晶的。
陸景深摘下金絲眼鏡,擱在旁邊的藤編小桌上。
沒有了鏡片的阻隔,他的眼睛在暗處很深,瞳孔里有她的影子。
「別人能不能走一輩子,我管不了。」
他的嗓音低了半度,拇指按在她手背的骨節上,一下一下地摩。
「但我的答案是,可以。」
蘇念卿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握著她的手收緊了一點。
「不是試試看。」
停了一下。
「是確定。」
兩個字。
他說得很慢,咬字很重,每一個音節都砸在她心口上。
蘇念卿的眼淚掉下來了。
沒有聲音,就那麼順著臉頰滑下去,一顆接一顆,滴在他們交握的手背上。
陸景深沒有擦。
他把她拉過來,按在自己胸口。
蘇念卿的臉埋在他深灰色襯衫的領口處,手指攥著他胸前的衣料,攥得死緊。
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手掌攏著她的後腦勺,指尖慢慢梳過她的頭髮。
她哭了很久。
哭到後來沒眼淚了,只剩下一抽一抽的氣音,把他襯衫洇濕了一大片。
陸景深全程沒動。
他的襯衫被她揉得不成樣子,但他摟著她的手臂一直沒松過。
過了不知道多久,蘇念卿的呼吸慢慢平了下來。
她的聲音沙沙的,悶在他胸口,像小貓撓了一爪子。
「景深。」
「嗯。」
「我信你。」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發頂上,停了兩秒。
「應該信。」
蘇念卿又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悶聲問了一句。
「那……宋詩韻怎麼辦?」
陸景深的手指在她頭髮里頓了一下。
「這個不需要你操心。」
他的語氣很淡,淡到像在說一件已經安排好了的事。
蘇念卿抬起頭看他。
他的臉在月光下輪廓很深,嘴角帶著一點弧度,但眼底是冷的。
那種冷跟對她說話時完全不同。
蘇念卿看了他兩秒,把臉重新埋回去了。
她決定不問了。
夜風吹過陽台,梧桐葉簌簌地落了幾片,有一片飄到了她的裙擺上。
陸景深拈起那片葉子,捏碎了,碎屑從指縫間散落。
他的手重新攏回蘇念卿的肩上,把她往懷裡帶了帶。
兩枚鉑金素圈在暗處碰了一下,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進去吧,外面涼。」
蘇念卿「嗯」了一聲,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被他順勢撈進臂彎里橫抱了起來。
「我能走。」
「我知道。」
他抱著她跨過陽台的玻璃門檻,一路走到主臥。
臥室里暖光已經開著了,空氣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
他把她放在床上,替她摘掉珍珠耳釘,放進床頭櫃的絲絨盒子裡。
蘇念卿坐在床沿,鼻頭還有點紅。
她抬頭看他。
「景深。」
「嗯?」
「你說的確定……是真的嗎?」
他彎下腰,兩隻手撐在她身體兩側,把她整個人圈進目光里。
近到她能看見他睫毛的弧度,和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念念。」
他的聲音很輕。
「三十八年了,我只說過一次確定。」
他的拇指擦過她的眼角,把殘餘的淚痕抹乾淨。
「就是剛才那次。」
蘇念卿的嘴唇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出來,一頭扎進他懷裡,手臂緊緊箍住他的腰。
陸景深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低笑了一聲,收緊手臂把她兜住。
從陽台的方向飄來一陣桂花的尾香,混著深秋梧桐葉的清苦,灌進半掩的窗。
蘇念卿閉著眼,聽他胸腔里沉穩的心跳。
跳得很有力,一下一下的,比任何承諾都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