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六點四十分,黑色邁巴赫停在武康路一棟法式洋房前。
蘇念卿坐在后座沒動,手指反覆摩挲裙擺上那條細密的織紋,掌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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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
陸景深的聲音從旁邊遞過來,低沉,帶著一絲笑意。
「你已經摸了那條裙縫二十六分鐘了。」
蘇念卿把手縮回膝蓋上,耳朵發熱。
「我沒有緊張。」
「嗯,沒緊張。」
陸景深伸手替她理了一下耳側的碎發,指腹擦過珍珠耳釘邊緣,停了半秒。
「那你能把安全帶解開嗎?」
蘇念卿低頭一看,自己右手正攥著安全帶的金屬卡扣,指節都泛了白。
她鬆開手,吸了口氣。
沈硯從駕駛座繞過來拉開車門,目光落在蘇念卿身上,嘴角抽了一下。
「嫂……陸小姐,您今天特別好看。」
陸景深掃了他一眼。
沈硯立正,改口。
「陸先生的朋友,請。」
蘇念卿踩著四厘米的米色尖頭鞋下了車,腳踝有點發軟,被陸景深從身後穩穩托住了手肘。
他的手掌乾燥而熱,隔著薄薄的羊毛混紡袖口貼在她小臂上,力道不大,方向很明確。
「跟著我走。」
蘇念卿點了一下頭。
洋房大廳里暖光融融,十來個人分散在沙發區和吧檯邊上,女人們身上的珠寶在水晶燈下折出碎光。
蘇念卿跨進門檻的那一秒,有好幾道視線同時掃過來。
她的脊背繃緊了一瞬,指甲掐進掌心。
陸景深的手掌從她手肘滑到腰後,不輕不重地搭著,帶她往沙發區走。
周霆最先迎上來,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彈了兩下。
「喲,真帶來了。」
「閉嘴。」
陸景深語氣平淡。
周霆舉起酒杯沖蘇念卿笑了一下。
「小蘇同學,上次畫展之後我可一直惦記著你對那幅畫的解讀,今天得空再給我講講。」
蘇念卿微微欠身,聲音輕輕的。
「周醫生好。」
「別這麼見外。」
周霆壓低聲音湊過來,「今天在場的就我最好說話,有什麼不自在的你就找我。」
話沒說完,陸景深的目光就剜過來了。
周霆舉手投降,退了兩步。
一位穿棗紅色套裝的女人端著香檳走過來,妝容精緻,手腕上的卡地亞鑽石手鐲隨著動作叮噹作響。
「景深,好久不見,今天怎麼有空來霆安坐坐?」
陸景深點了一下頭。
「李太太。」
李太太的目光挪到蘇念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笑容沒變,但眼睛裡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這位是?」
「我朋友,蘇小姐。」
陸景深的手依然搭在蘇念卿腰後。
「念念,這是李太太,李總的夫人。」
蘇念卿欠了欠身。
「李太太您好。」
李太太的笑容客氣了三分。
「蘇小姐看起來好年輕,還在讀書吧?」
「在滬城美院讀大三。」
「美院?」
李太太挑了一下眉,「搞藝術的啊,難怪這麼清秀。」
她又看了陸景深一眼,語調拐了個彎。
「景深,你這朋友可真是……青春洋溢。」
蘇念卿聽出了那個停頓里的意味,手指在裙側攥了一下。
陸景深端起服務生遞來的威士忌,輕抿了一口,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李太太眼光一向好。」
李太太的笑容僵了一瞬,識趣地端著酒杯退了。
蘇念卿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一道裹著馥郁花香的聲音從沙發區斜刺里插過來。
「景深哥。」
宋詩韻穿了一條白色的緞面禮裙,肩線削薄,露出一截天鵝頸,髮髻上別著一枚鑽石發梳,整個人被燈光襯得熠熠生輝。
她端著一杯紅酒站起來,目光落在陸景深搭在蘇念卿腰後的手上,笑容優雅。
「好久不見,景深哥今天帶了個這麼年輕的小妹妹來?」
蘇念卿的肩膀縮了一下。
陸景深的手掌在她腰後微微用力,按了一下,像是在說別動。
「詩韻,你認識蘇小姐。」
他的語氣很淡,陳述句,沒有任何解釋的意思。
宋詩韻的目光移到蘇念卿臉上,笑意沒退。
「當然認識,上次在建國西路,我還以為是景深哥家請的……保潔阿姨呢。」
這句話說得輕飄飄的,尾音帶著笑,周圍有兩個女人跟著捂嘴笑了一聲。
蘇念卿的臉白了一瞬。
她想到那天宋詩韻闖進老洋房,叫她鐘點工的場景,胃裡翻湧了一下。
但她沒低頭。
珍珠耳釘在燈光下晃了一下,她的目光平視前方,手指緊緊捏著裙擺的內側。
陸景深看了宋詩韻兩秒。
兩秒而已。
他端著威士忌的手放到茶几上,轉頭看向蘇念卿,語調溫和。
「念念,你想喝點什麼?」
蘇念卿愣了一下。
「橙汁就好。」
陸景深對服務生抬了一下手。
「溫的鮮榨橙汁,不加冰。」
然後他回過頭,對著宋詩韻和周圍的太太們,平靜地開口。
「蘇小姐是滬城美院的學生,油畫專業。」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上次跟我去董老的私人畫展,在座的有幾位應該還記得她對那幅《涌》的解讀。」
在場安靜了一秒。
李太太旁邊那位穿墨綠色旗袍的女人放下酒杯,「是那次?我記得,說的厚塗技法那個女孩子?」
「對,就是她。」
陸景深的手重新搭回蘇念卿腰後,聲音不高,每個字都清晰。
「至於年齡差這件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淡淡落在李太太臉上。
「年齡從來不是衡量一段關係的標準,合適才是。」
大廳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宋詩韻的笑容掛在臉上,指甲陷進紅酒杯的杯壁。
沒有人再接話。
後來的晚餐蘇念卿坐在陸景深右手邊,桌上擺著全套的西式餐具,和老洋房裡練習的那套一模一樣。
她記著他教的,食指搭在刀背上,叉齒朝下,力道輕一點讓刀自己走。
切出來的牛排不算完美,但足夠整齊。
陸景深沒看她的盤子,只在她夠不到麵包籃的時候替她遞了一塊,又把她面前的水杯從冰水換成了溫水。
全程沒多說一句話,但那隻搭在椅背上的手,偶爾會落到她肩上捏一下。
蘇念卿吃到一半的時候餘光掃到斜對面,一個穿深紫色絲絨西裝的中年女人正端著紅酒杯看她。
女人五十來歲,妝容考究,嘴角含著淺淺的笑,目光卻帶著審視的冷。
蘇念卿認不出她是誰,但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
陸景深也注意到了那道目光。
他的手指在蘇念卿肩頭多停了一秒,然後收回去拿起酒杯,沖那個方向微微頷首。
什麼都沒說。
晚餐結束後,蘇念卿藉口去洗手間,沿著走廊往裡走。
走廊很長,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腳步落上去沒有聲音。
她推開洗手間的門,擰開水龍頭洗了一把臉。
冷水衝過手指,她對著鏡子看自己。
菸灰藍的裙子襯得皮膚很白,珍珠耳釘安靜地綴在耳垂上,頭髮規規矩矩地扎在腦後。
乾淨,安靜,得體。
這些都是他替她選的,替她想的,替她一件一件穿上的。
她攥著洗手台的邊緣,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門開了。
鏡子裡映出宋詩韻的身影。
白色緞面裙,鑽石發梳,紅酒染過的唇色深了兩度。
她走到隔壁的洗手台前,從手包里拿出口紅,對著鏡子慢慢補。
空氣里全是她身上濃烈的花香。
蘇念卿關了水龍頭,拽了兩張紙巾擦手,轉身準備走。
「蘇小姐。」
宋詩韻的聲音不緊不慢,口紅蓋旋迴去,發出一聲輕響。
蘇念卿停在門口,手搭在門把上。
「宋小姐有什麼事嗎?」
宋詩韻轉過身,靠在洗手台上,雙臂交叉在胸前。
她的表情和客廳里不一樣了,沒有笑,眼神直直地盯著蘇念卿。
「你知道景深哥為什麼帶你來這種場合嗎?」
蘇念卿沒說話。
「因為新鮮。」
宋詩韻把那兩個字咬得很輕。
「你年輕,漂亮,單純,他這個年紀的男人,偶爾會喜歡這種調劑。」
蘇念卿的手指在門把上收緊了。
「但新鮮感是有保質期的,蘇小姐。」
宋詩韻的語速不快,像是在陳述一個她觀察了很久的事實。
「三個月,半年,最多一年,然後呢?」
她往前走了兩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叩出清脆的聲響。
「你覺得你這樣的出身,能跟景深哥走一輩子嗎?」
洗手間裡燈光很白,白到人無處遁形。
蘇念卿站在門口,手指攥著門把手,指節泛白。
宋詩韻的話不重,一個髒字都沒有,但每個字都扎在她心口最軟的地方。
她想反駁。
她想說我們已經領了證,我有結婚證。
但她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個問題卡在她的胸腔里,和她這些天來所有不敢想的事情攪在一起。
一輩子。
她轉過頭,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
菸灰藍的裙子,珍珠耳釘,乾淨的妝容。
這些全是他給的。
如果有一天他不給了呢。
蘇念卿沒有回答。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波斯地毯吞掉了所有腳步聲,也吞掉了她咬在齒間的那口氣。
她走到拐角的時候,陸景深正靠在牆上等她。
金絲眼鏡後面的目光落過來,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他什麼都沒問,只是伸出手。
蘇念卿看著那隻手,手指修長,鉑金素圈在燈光下微微泛光。
她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很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