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業前的這段日子，林婉音天天往外跑。
除了盯著裝修，她還在找東西。
找茶葉，找糖，找紅豆綠豆，找那些她腦子裡裝著、上海灘市面上能翻出來的零零碎碎。
好在這個時代的上海，要什麼有什麼。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𝑡𝑡𝑘𝑎🅽.𝑡𝑤超靠譜
茶葉好辦。安徽的祁紅、浙江的龍井，南京路上的茶莊堆得滿滿當當。她算了算，一斤茶葉能泡一百杯奶茶，攤到每杯成本不到一分錢。
糖也好辦。英商太古的糖，日商的分銷，整包買批發價，比零買便宜一大截。
還有那些小料：紅豆、綠豆、薏米、西米、花生碎、蓮子、葡萄乾，她在老城隍廟的乾貨鋪里一家家翻過去，越翻眼睛越亮。桂圓乾有，百合有，木薯粉、糯米粉更是滿大街都是。
珍珠可以自己做。糯米圓子也可以自己做。
她甚至在一家廣東人開的鋪子裡找到了仙草，老闆說是老家帶過來的，上海很少有人要這個。
林婉音差點當場笑出來。
最難辦的是奶。
她想了兩條路。奶粉好辦，雀巢、克寧這些洋牌子早進了上海，買整箱能壓價，還不用怕壞。可奶粉衝出來的奶茶，配綠茶時總覺得太濃，把茶香蓋得死死的。
鮮奶就得每天訂。
她跑了三家牧場，最後選了一家法租界邊上的老字號，老闆寧波人，說話爽快。她跟他談好，每天一早送十斤鮮奶到卡德路，現款現結。
老闆問她做什麼用，她笑笑，說「做好喝的」。
晚上，林婉音把陳紹衡按在桌邊，面前擺了一排奶茶。
「嘗嘗，這些奶茶有什麼不一樣。」
陳紹衡皺著眉看了看，端起第一杯，喝了一口。
他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這個好喝，」他指著杯子，「奶味足。」
林婉音沒說話，示意他喝第二杯。
第二杯下去，他眉頭動了動：「這個……茶味更香？」
第三杯。他喝完沉默了，端著杯子看了半天，然後指著中間那杯：
「這個最好。兩個都有。」
林婉音笑了。
「第一杯是全奶粉，第二杯是全鮮奶，第三杯是混的。」
陳紹衡看著她，忽然問：「那咱們店賣哪種？」
林婉音眨眨眼：「綠茶用鮮奶，紅茶用奶粉。基礎款就混搭。」
陳紹衡點點頭，又問：「你準備賣多少錢一杯？」
「一毛五。」
陳紹衡眉頭又皺起來了。
「普通茶館都要三毛一個人，你這又是奶又是糖的，能賺錢嗎？」
林婉音翻開帳本，托著下巴說：「按三成毛利算，應該能行。」
「茶館那三毛，是坐一下午的錢。你點一壺茶，續幾回水，人家還得伺候著。它賣的是時間。」她指著自己的帳本，「我不一樣，我賣的是吃食。一毛五，拿了就走，不用占著座。」
陳紹衡眉頭慢慢鬆開。
林婉音繼續說：「再說成本。茶館的茶葉，一斤能泡多少壺？我這一斤茶，能泡一百杯。奶是奶粉沖的，批發價便宜。糖也是整包拿。量大，成本就下來了。」
她頓了頓，笑起來：「這叫薄利多銷。」
陳紹衡看著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他想起自己部隊裡那些軍需帳目，一筆一筆七拐八繞的，最後錢都不知道去了哪兒。她這帳，倒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林婉音又指著旁邊那堆瓶瓶罐罐：
「還有這些小料——紅豆、綠豆、薏米、西米、花生碎、蓮子、葡萄乾。免費任選加三種，第四種起每樣加收兩分錢。」
陳紹衡愣了一下：「為什麼不全免費？」
「全免費，大家都點全加，我虧死。免費三種，大部分人覺得夠用了，少數想嘗鮮的多付錢。」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要是有人想全加，我還有個『全家福』，兩毛錢一杯，什麼料都加上。」
陳紹衡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有點意思。」
林婉音笑了，又推過來兩杯。
「再嘗嘗這個。加了珍珠的。」
陳紹衡端起來喝了一口，嚼了嚼，眉頭又動了動：「這裡面是什麼？嚼著有勁。」
「木薯圓子，我讓後廚搓的。」林婉音盯著他表情，「喜歡嗎？」
陳紹衡想了想，點點頭：「還行。」
林婉音又推過去一杯：「這個是加西米的。」
陳紹衡喝了一口，嚼了嚼，對比了一下：「這個比那個軟，沒那個有嚼勁。」
林婉音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又推過去一杯：「這個加紅豆的。」
陳紹衡喝了一口，嚼了嚼，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這個好。」
林婉音眼睛也亮了：「喜歡紅豆？」
陳紹衡點點頭：「這個甜，但不是那種膩的甜。嚼著也有東西。」
林婉音在紅豆旁邊畫了個圈。
她又推過去一杯：「這個呢？」
陳紹衡端起來喝了一口，沉默了一會兒，說：「滑溜溜的，像……涼粉凍。」
林婉音笑了：「對，就是涼粉凍的口感。」
陳紹衡低頭看著杯子裡黑色的凍塊，忽然說：「這不是龜苓膏嗎？但沒那個苦，更清爽。」
「這叫仙草凍，跟龜苓膏是兩碼事。」林婉音說，「龜苓膏是藥膳，仙草凍是純植物做的甜品。我從一個廣東人開的鋪子裡買的。」
他看著面前那一排杯子，又看看林婉音，忽然問：「你……到底逛了多少鋪子？」
林婉音把腳從桌子底下伸出來，用鞋尖輕輕碰了碰他的小腿：「沒數。反正腿快走斷了。」
陳紹衡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腳，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彎腰，一隻手握住她腳踝，另一隻手脫了她的鞋。
林婉音一愣：「你幹嘛……」
他沒理她，把她的腳擱在自己膝蓋上，拇指按了按腳背。
林婉音吸了口氣：「嘶——有點疼。」
陳紹衡沒抬頭，聲音低低的：「明天別跑了，讓周明去。」
「不用，我自己……」
「我說讓周明去。」
他抬起頭看她，目光不重，但林婉音閉嘴了。
腳還擱在他膝蓋上，他的手也沒鬆開，拇指在那兒有一搭沒一搭地按著。林婉音垂眼看著他，忽然想起什麼，伸手把桌上那杯紅豆奶茶端過來，遞到他嘴邊：「再喝一口？」
陳紹衡看了她一眼，低頭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
林婉音把杯子放回去，又拿起本子翻了翻，指著上面那排小字：「你剛才說喜歡紅豆這個，我記下來了。」
陳紹衡目光掃過那頁紙，紅豆旁邊還畫了個圈。再往前翻，是密密麻麻的筆記：什麼茶配什麼奶、什麼料煮多久、什麼季節賣什麼……
手上按著她腳踝的動作沒停，目光卻在那本子上停了很久。
他難以想像，這個女人是怎麼把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翻出來，一樣一樣嘗過，再一樣一樣配在一起，最後變成面前這些他從未喝過的玩意兒。
林婉音等了半天沒聽見他應聲，抬頭看他。
「想什麼呢？」
陳紹衡回過神，目光從那本子上移開，落在她臉上。
「沒什麼。」他說。
林婉音眨眨眼，把本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那你還沒說呢，到底哪個最好喝？」
陳紹衡看了看那一排杯子，又端起紅豆那杯喝了一口，又端起原味的喝了一口，最後指著紅豆那杯：
「這個。」
林婉音點點頭，拿起筆，在紅豆旁邊端端正正寫了幾個字：陳紹衡選。
陳紹衡愣了一下：「你寫我名字幹什麼？」
林婉音笑著逗他：「以後這款就叫『阿衡最愛』。」
陳紹衡臉有點不自然，嘴角卻翹了翹：「胡鬧。」
林婉音笑著靠過去：「你覺得這些怎麼樣？」
陳紹衡想了想，認真道：「我以前沒喝過，不知道別人愛不愛。但那些加料的，比光喝奶茶有意思。」
林婉音飛快地往本子上記。
陳紹衡看著她寫，忽然伸手把她攬過來，下巴抵在她發頂，悶悶地說：
「你這腦子，到底怎麼長的？」
林婉音靠在他懷裡，笑得直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