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念安七歲那年的春天，老玉蘭又開了。白的粉的，擠滿枝頭。
她站在樹下，仰著頭，看那些花。花瓣落下來，落在她臉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手心裡。她接住一片，放在鼻子前面聞了聞。香香的。她笑了。
念念站在她身邊。「安安，喜歡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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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安點點頭。「喜歡。外婆也喜歡。」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片花瓣。又抬起頭，看著那棵老樹。樹幹粗粗的，枝丫密密的，花開了一年又一年。
「媽媽，這棵樹多大了？」
念念想了想。「比媽媽還大。」
念安愣住了。「比媽媽還大？」
「嗯。外婆年輕的時候種的。」
念安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外婆年輕的時候，這棵樹還很小。現在，外婆不在了，樹還在。花開了一年又一年。
她忽然說。「媽媽，安安也想種一棵樹。」
念念蹲下來。「安安想種什麼樹？」
念安想了想。「種玉蘭。和外婆一樣。等安安不在了，樹還在。花開給安安的孩子看。」
念念的眼淚流下來。念安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淚。「媽媽不哭。安安在。」
她抱著念安。「嗯。安安在。」
（二）
念安在樹下撿種子。一顆，兩顆，三顆。撿了滿滿一手心。
她跑到花園裡，蹲在小安旁邊。小安已經長得很高了，快到念念肩膀了。葉子綠綠的，大大的，風吹過來，沙沙響。她摸了摸小安的葉子。「小安，安安要種一棵樹。和你一樣。和你一起長大。」
她在小安旁邊挖了一個坑，把種子放進去，蓋上土，澆了水。站起來，看著那塊地。「媽媽，安安給小樹取個名字吧。」
念念點點頭。「好。安安取什麼名字？」
念安想了想。「小玉蘭。」
「為什麼叫小玉蘭？」
念安看著那棵老樹。「老樹叫大玉蘭，小樹叫小玉蘭。大玉蘭是外婆的，小玉蘭是安安的。」
念念笑了。「好。小玉蘭。」
（三）
念安每天來看小玉蘭。看它有沒有長高，看它有沒有發芽。
小玉蘭沒有長高，也沒有發芽。可她每天都來。
念念問她。「安安，小玉蘭還沒出來，你不急嗎？」
念安搖搖頭。「不急。它在睡覺。等睡醒了，就出來了。」
念念看著她。「安安怎麼知道？」
念安看著那塊地。「因為安安也睡過覺。在媽媽肚子裡的時候。睡了很久。睡醒了，就出來了。」
念念的眼淚流下來。
念安抬起頭。「媽媽，安安睡的時候，你等安安嗎？」
念念點點頭。「等。等了十個月。」
念安笑了。「那小玉蘭也要睡十個月嗎？」
念念搖搖頭。「不用。它睡得快。」
念安低下頭，看著那塊地。「小玉蘭，你慢慢睡。安安等你。」
（四）
一天早上，念安跑到花園裡。小玉蘭發芽了。嫩嫩的，綠綠的，細細的。
她蹲下來，看著那棵小苗，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
「小玉蘭，你醒了。安安等你很久了。」
風吹過來，小苗搖了搖。念安笑了。「小玉蘭說它聽到安安了。」
她站起來，跑到老玉蘭樹下。「大玉蘭，小玉蘭醒了。你的孩子醒了。」
風吹過來，老玉蘭的花瓣落下來，落在她頭上，落在她肩上。她接住一片，放在手心裡。「大玉蘭說它知道了。」
她又跑到小玉蘭面前，蹲下來。「小玉蘭，你媽媽說你知道了。」
小苗又搖了搖。念安笑了。「小玉蘭說它高興。」
（五）
那天傍晚，念安坐在小玉蘭旁邊，看著老玉蘭。
夕陽把天空染成橙紅色，把老玉蘭的花瓣染成金色。風吹過來，花瓣飄落，鋪了一地。
她靠在念念腿上。「媽媽，大玉蘭的花會落完嗎？」
念念點點頭。「會。明年還會再開。」
念安看著那些花瓣。「那小玉蘭呢？什麼時候開花？」
念念想了想。「等安安長大的時候。」
念安看著小玉蘭。小小的，矮矮的，才到她膝蓋。「安安什麼時候長大？」
「快了。」
念安信了。她站起來，走到小玉蘭面前。「小玉蘭，你要快快長大。安安等你開花。」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片葉子。嫩嫩的，軟軟的，滑滑的。
「等安安長大了，你就開花了。安安的孩子就能看到你了。就像安安看到大玉蘭一樣。」
風吹過來，小苗搖了搖。
念安笑了。「小玉蘭說好。」
（六）
那天晚上，念安在日記本上寫。
「今天安安種的小玉蘭發芽了。大玉蘭是外婆的，小玉蘭是安安的。等安安長大了，小玉蘭就開花了。安安的孩子就能看到它了。就像安安看到大玉蘭一樣。」
她寫完了，合上本子，看著窗外。月光很亮，老玉蘭的花瓣飄落，小玉蘭的苗在月光里輕輕搖晃。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媽媽，安安的孩子叫什麼？」
念念想了想。「安安想叫什麼？」
念安想了想。「也叫安安。」
念念愣住了。「也叫安安？」
念安點點頭。「嗯。也叫安安。安安的安安。大玉蘭是外婆的，小玉蘭是安安的。安安的孩子，也叫安安。安安的安安。」
念念的眼淚流下來。念安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淚。「媽媽不哭。安安在。」
她抱著念安。「嗯。安安在。」
他走進來，站在她們身邊。念安拉著他的手。「爸爸，安安的安安，也叫安安。」
他蹲下來。「好。也叫安安。」
念安笑了。「安安的安安，也會種一棵樹。種玉蘭。叫小小小的玉蘭。」
他的眼眶紅了。念安看著他。「爸爸不哭。安安在。」
他抱著她。「嗯。安安在。」
念安跑到窗前，推開窗。月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看著那棵老玉蘭，又看著那棵小苗。「外婆，安安種了一棵樹。叫小玉蘭。安安的孩子也會種一棵樹。叫小小小的玉蘭。外婆，你看到了嗎？」
風吹過來，老玉蘭的花瓣飄落，落在那棵小苗上。念安笑了。「外婆看到了。」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兩棵樹。老的高高的，開滿花。小的矮矮的，剛發芽。她伸出手，比了比。
「小玉蘭，你要快快長大。安安等你。安安的安安也等你。」
風吹過來，小苗搖了搖。念安笑了。「小玉蘭說好。」
念念站在她身邊，也笑了。他站在門口，看著她們。念安回過頭。「爸爸，小玉蘭說好。」
他走過來，站在她們身邊。「嗯。小玉蘭說好。」
念安拉著他的手，又拉著念念的手。「爸爸媽媽，安安會等。等小玉蘭長大，等小玉蘭開花。等安安的安安來。」
她笑了。他也笑了。她也笑了。
風吹過來，花瓣落下來，落在他們身上。念安抬起頭，看著那些花。「外婆，你也要等。等安安的安安來。」
花瓣飄落，一片，兩片，三片。念安接住一片，放在心口。「外婆說好。」
【第一百七十七章完】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本上寫。
「今天安安種了一棵樹。叫小玉蘭。她說，大玉蘭是外婆的，小玉蘭是安安的。安安的孩子，也會種一棵樹。叫小小小的玉蘭。」
他停下來，想了想。
又寫。
「她說，等安安長大了，小玉蘭就開花了。安安的孩子就能看到它了。就像安安看到大玉蘭一樣。」
他寫完了，合上本子，看著窗外。
月亮很亮，老玉蘭的花瓣飄落。小玉蘭的苗在月光里輕輕搖晃。
他想起她站在兩棵樹中間的樣子。老的高高的，開滿花。小的矮矮的，剛發芽。她伸出手，比了比。她說，小玉蘭，你要快快長大。安安等你。安安的安安也等你。
她等的是花開，是長大，是她的孩子來看這棵樹。
那是她的樹。
她的玉蘭。
她的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