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念安四歲生日那天，她想要一個鞦韆。
他問她。「安安要什麼樣的鞦韆？」
念安想了想。「高高的。能飛到天上去的。」
他笑了。「好。爸爸給你做。」
他在玉蘭樹下給她裝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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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頭做的，繩子是粗粗的麻繩，板子是他親手刨的。
他爬上梯子，把繩子掛在最高的樹枝上。
念安站在下面，仰著頭。
「爸爸，高一點。」
他又爬高了一點。
「再高一點。」
他又爬高了一點。
「爸爸好高。」
他低頭看著她。「安安怕不怕？」
念安搖搖頭。「不怕。爸爸在。」
他的眼眶紅了。
（二）
鞦韆裝好了。
繩子粗粗的，板子寬寬的，風一吹，輕輕晃。
念安站在旁邊，摸著那塊板子。
木頭滑滑的，平平的，是爸爸一點一點刨出來的。
她坐上去，小手抓著繩子。
他在後面推。
輕輕推了一下，鞦韆晃起來。
念安笑了。「爸爸，再高一點。」
他又推了一下，高了一點。
念安笑得更開了。「再高一點，再高一點。」
他推得更高了。
鞦韆飛起來，風從耳邊吹過。
念安張開嘴，風灌進來，涼涼的。
「爸爸，安安在飛！」
他站在後面，看著她。
她飛起來的時候，頭髮飄著，裙子飄著，笑聲也飄著。
他的眼眶紅了。
念念站在旁邊，看著他們。
念安回過頭。「媽媽，安安在飛！」
她笑了。「嗯。安安在飛。」
念安又回過頭。「爸爸，再高一點。」
他推得更高了。
鞦韆盪到最高處，念安看到了牆外面的世界。
那些樹，那些房子，那些路。
她愣住了。「爸爸，外面也有好多樹。」
他走過來，站在她身後。「嗯。外面也有好多樹。」
念安看著那些樹。「比家裡的多。」
他點點頭。「嗯。比家裡的多。」
念安想了想。「安安想去外面看看。」
他蹲下來。「等安安長大了，爸爸帶你去。」
念安笑了。「好。」
（三）
念安盪累了，從鞦韆上跳下來。
跑到念念面前。「媽媽，安安盪得好高好高。看到外面了。」
念念蹲下來。「看到什麼了？」
念安想了想。「看到好多樹。還有房子，還有路。還有人在走路，還有車在跑。」
她看著她。「安安想出去。」
念念的眼淚流下來。
念安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淚。「媽媽不哭。安安在。」
她抱著念安。「嗯。安安在。」
念安又跑到他面前。「爸爸，安安想飛到天上去。」
他蹲下來。「天上很高。」
念安點點頭。「安安知道。安安想去看外婆。」
他的眼眶紅了。
念安看著他。「爸爸，外婆在天上幹什麼？」
他想了想。「看花。看我們。看安安。」
念安笑了。「外婆看到安安盪鞦韆了嗎？」
他點點頭。「看到了。」
念安仰起頭，看著天空。「外婆，安安盪得好高好高。你看到了嗎？」
風吹過來，玉蘭花瓣飄落。
念安伸出手，接住一片。「外婆收到了。」
她笑了。
（四）
那天下午，念安一個人盪鞦韆。
輕輕盪，慢慢盪。
她仰著頭，看著那些花。
老玉蘭開著花，白的粉的，擠滿枝頭。
花瓣落下來，落在她頭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手心裡。
她接住一片，放在鞦韆上。
「外婆，你坐。安安推你。」
她跳下來，站在鞦韆後面，輕輕推。
鞦韆晃起來，花瓣飄起來。
念安笑了。「外婆飛了。外婆飛了。」
她又推了一下，花瓣飛得更高了。
念安仰著頭，看著那片花瓣。「外婆，你看到安安了嗎？」
花瓣飄遠了。
念安笑了。「外婆看到了。」
念念站在門口，看著她。
他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她像你。」
她抬起頭，看著他。「像我什麼？」
他看著念安。「相信天上有人。相信花會說話。相信外婆收到了。」
她的眼淚流下來。
他把她攬進懷裡。
（五）
念安跑過來，拉著他的手。「爸爸，安安想盪鞦韆。」
他蹲下來。「好。爸爸推你。」
她坐上去，小手抓著繩子。
他在後面推。
輕輕推，慢慢推。
念安笑了。「爸爸，安安像小鳥一樣。」
他點點頭。「嗯。像小鳥一樣。」
念安仰著頭，看著天空。「小鳥飛得好高。安安也想飛那麼高。」
他推得更高了。
念安張開手臂，像翅膀一樣。
「爸爸，安安在飛！」
他站在後面，看著她。
她飛起來的時候，頭髮飄著，裙子飄著，笑聲也飄著。
念念站在旁邊，也看著。
念安回過頭。「媽媽，安安在飛！」
她笑了。「嗯。安安在飛。」
念安又回過頭。「爸爸，安安能飛到天上去嗎？」
他想了想。「能。」
念安眼睛亮了。「真的？」
他點點頭。「真的。」
念安仰著頭，看著天空。「安安要飛到天上去看外婆。」
他的眼淚流下來。
念安從鞦韆上跳下來，跑到他面前。「爸爸不哭。安安在。」
他抱著她。「嗯。安安在。」
（六）
那天晚上，念安在日記本上寫。
念念教她寫字，她寫得歪歪扭扭的。可她很認真。
「今天爸爸給安安裝了鞦韆。安安盪得好高好高，像小鳥一樣。安安問爸爸，安安能飛到天上去嗎？爸爸說，能。安安問，天上有什麼？爸爸說，有外婆。」
她寫完了，合上本子。
念念看著她。「安安，你高興嗎？」
念安點點頭。「高興。」
「為什麼高興？」
念安想了想。「因為安安盪鞦韆了。因為安安看到外婆了。因為爸爸說安安能飛到天上去。」
念念的眼淚流下來。
念安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淚。「媽媽不哭。安安在。」
她抱著念安。「嗯。安安在。」
他走進來，站在她們身邊。
念安拉著他的手。「爸爸，安安以後還要盪鞦韆。盪得好高好高。飛到天上去。看外婆。」
他蹲下來。「好。爸爸推你。」
念安笑了。「爸爸推安安，安安飛。外婆在天上看著。」
他點點頭。「嗯。外婆看著。」
念安跑到窗前，推開窗。
玉蘭花香飄進來。
她深吸一口氣。「外婆，安安盪鞦韆了。盪得好高好高。你看到了嗎？」
風吹過來，玉蘭花瓣飄落。
她接住一片，放在手心裡。「外婆收到了。」
她笑了。
念念站在她身邊，也笑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們。
念安回過頭。「爸爸，外婆說安安盪得好高。」
他走過來，站在她們身邊。「嗯。外婆看到了。」
念安拉著他的手，又拉著念念的手。「爸爸媽媽，安安以後還要盪。盪到天上去。帶媽媽去，帶爸爸去。帶外公去，帶曾爺爺去，帶陳爺爺去。大家都去。看外婆。」
她的眼淚流下來。
他把她攬進懷裡。
念安也抱住他們的腿。
「安安愛你們。」
風吹過來，花瓣落下來。
落在他們身上。
念安抬起頭，看著那些花。
「外婆，安安愛你。」
她笑了。
他也笑了。
她也笑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完】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本上寫。
「今天安安四歲了。她說想要一個鞦韆，能飛到天上去的。我給她做了一個。她盪得好高好高。她說像小鳥一樣。她說要飛到天上去看外婆。」
他停下來，想了想。
又寫。
「她問我能飛到天上去嗎。我說能。她信了。她相信外婆在天上。她相信外婆看到了她。她相信外婆收到了她的花瓣。她相信她愛的人，都在。」
他寫完了，合上本子，看著念安。
念安睡著了，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成拳頭。
手心裡還有一片花瓣，皺皺的，軟塌塌的，顏色都變了。
可她捨不得扔。
那是外婆收到的。
那是她飛到天上的翅膀。
那是她的夢。
她的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