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念安三歲生日那天，她想要一個花園。
念念問她。「安安要什麼樣的花園？」
念安想了想。「小小的。有花花的。」
念念在玉蘭樹下給她開了一塊地。
小小的，方方正正的，剛好夠一個三歲的孩子蹲下。
念安蹲在旁邊，看著那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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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安安可以種花嗎？」
念念點點頭。「可以。安安想種什麼花？」
念安抬起頭，看著那棵老玉蘭樹。
花瓣落下來，一片，兩片，三片。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
「種玉蘭。外婆喜歡的花花。」
念念的眼淚流下來。
念安看著她。「媽媽，你怎麼哭了？」
她搖搖頭。「沒事。媽媽高興。」
念安笑了。「安安也高興。」
（二）
念安在樹下撿種子。
一顆，兩顆，三顆。
撿了滿滿一手心。
她跑到那塊地旁邊，蹲下來。
挖了一個坑，把種子放進去。
蓋上土，澆了水。
她站在旁邊，看著那塊地。
「媽媽，花花什麼時候出來？」
念念蹲下來。「要等春天來了，它就出來了。」
念安想了想。「春天什麼時候來？」
「快了。」
念安信了。
她每天來看，每天澆水，每天等。
第一天，種子沒發芽。
她蹲在旁邊。「花花在睡覺。」
第二天，種子沒發芽。
她蹲在旁邊。「花花還沒醒。」
第三天，種子還是沒發芽。
她蹲在旁邊。「花花睡得好香。」
念念站在旁邊，看著她。
她每天來看，每天澆水，每天等。
等了很久。
（三）
一個星期過去了，種子沒發芽。
兩個星期過去了，種子沒發芽。
一個月過去了，種子還是沒發芽。
念安蹲在地邊，看著那塊地。
地是平的，什麼都沒有。
她的眼眶紅了。「媽媽，花花不喜歡安安。」
念念蹲下來，抱著她。「花花沒有不喜歡安安。」
「那為什麼不出來？」
「花花在睡覺。它睡得很沉。等春天來了，它就醒了。」
念安抬起頭。「春天什麼時候來？」
念念看著天空。「快了。再等等。」
念安信了。
她又開始等。
每天來看，每天澆水，每天等。
又等了一個星期。
又等了兩個星期。
又等了一個月。
（四）
那天早上，念安像往常一樣跑到花園裡。
她蹲在地邊，看著那塊地。
然後她愣住了。
地里冒出了一棵小小的苗。
嫩嫩的，綠綠的，細細的，像一根針。
她看著那棵苗，看了很久。
然後她叫起來。
「媽媽！媽媽！花花醒了！花花醒了！」
念念從屋裡跑出來。
念安指著那棵苗。「媽媽你看！花花醒了！」
念念蹲下來，看著那棵苗。
眼淚流下來。
念安看著她。「媽媽，你怎麼又哭了？」
她搖搖頭。「沒事。媽媽高興。」
念安笑了。「安安也高興。」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棵苗。
嫩嫩的，軟軟的，滑滑的。
「花花，你醒了。安安等你很久了。」
風吹過來，小苗搖了搖。
念安笑了。「花花說它聽到安安了。」
（五）
念安每天來看那棵小苗。
它長高了一點，又長高了一點。
長出了葉子，小小的，綠綠的。
念安蹲在旁邊，看著它。
「花花，你渴不渴？」
小苗搖了搖。
「花花，你餓不餓？」
小苗又搖了搖。
「花花，你想不想安安？」
小苗又搖了搖。
念安笑了。「花花想安安。」
她站起來，跑到念念面前。「媽媽，花花想安安。」
念念笑了。「嗯。花花想安安。」
念安又跑到他面前。「爸爸，花花想安安。」
他蹲下來，看著她。「嗯。花花想安安。」
念安又跑到沈默面前。「外公，花花想安安。」
沈默抱著她。「嗯。花花想安安。」
念安又跑到陸正業面前。「曾爺爺，花花想安安。」
陸正業摸著她的頭。「嗯。花花想安安。」
念安又跑到陳叔面前。「陳爺爺，花花想安安。」
陳叔從廚房裡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麵粉。「嗯。花花想安安。」
念安站在院子中央，仰著頭，看著天空。
「外婆，花花想安安。安安也想花花。」
風吹過來，老玉蘭的花瓣落下來。
落在那棵小苗上。
念安蹲下來，看著那片花瓣。「外婆給花花送被子了。」
她笑了。
念念站在門口，看著她。
他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她像你。」
她抬起頭，看著他。「像我什麼？」
他看著念安。「等一朵花開，等了好久。可她相信，花會開的。」
她的眼淚流下來。
他把她攬進懷裡。
念安回過頭，看著他們。「爸爸媽媽，花花醒了。花花喜歡安安。」
她笑了。
他也笑了。
（六）
那天晚上，念安在日記本上寫。
念念教她寫字，她寫得歪歪扭扭的。
可她很認真。
「今天安安種的花發芽了。它叫小安。小安是安安的花花。安安等了好久。安安很高興。」
她寫完了，舉起來給念念看。
「媽媽，安安寫得好嗎？」
念念點點頭。「好。很好。」
念安笑了。「安安以後每天都寫。寫小安長大了，寫小安開花了。」
念念抱著她。「好。安安每天都寫。」
念安靠在她肩上。「媽媽，小安什麼時候開花？」
念念想了想。「等安安長大的時候。」
念安抬起頭。「安安什麼時候長大？」
念念看著她。「快了。」
念安信了。
她每天去看小安，每天澆水，每天等。
小安長高了，長出了更多的葉子。
念安站在它旁邊，比了比。
「媽媽，小安到安安膝蓋了。」
念念笑了。「嗯。小安長高了。」
念安又站在它旁邊，比了比。
「媽媽，小安到安安腰了。」
念念點點頭。「嗯。小安又長高了。」
念安又站在它旁邊，比了比。
「媽媽，小安到安安肩膀了。」
念念的眼淚流下來。
念安看著她。「媽媽，你怎麼又哭了？」
她搖搖頭。「沒事。安安長大了。」
念安愣住了。「安安長大了？」
她點點頭。「嗯。安安長大了。」
念安低下頭，看著小安。
小安還是那棵小苗，還是那么小。
可她長大了。
她蹲下來，輕輕摸了摸小安的葉子。
「小安，安安長大了。你也要快快長大。等安安變成大人了，你就要開花。」
風吹過來，小安搖了搖。
念安笑了。「小安說好。」
她站起來，跑到念念面前。「媽媽，小安說好。」
念念笑了。「嗯。小安說好。」
念安又跑到他面前。「爸爸，小安說好。」
他蹲下來，看著她。「嗯。小安說好。」
念安又跑到沈默面前。「外公，小安說好。」
沈默抱著她。「嗯。小安說好。」
念安又跑到陸正業面前。「曾爺爺，小安說好。」
陸正業摸著她的頭。「嗯。小安說好。」
念安又跑到陳叔面前。「陳爺爺，小安說好。」
陳叔從廚房裡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麵粉，笑了。「嗯。小安說好。」
念安站在院子中央，仰著頭，看著天空。
「外婆，小安說好。安安也好好。」
風吹過來，老玉蘭的花瓣落下來。
落在那棵小苗上。
念安蹲下來，看著那片花瓣。「外婆收到了。」
她笑了。
念念站在門口，看著她。
他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她三歲了。」
她點點頭。「嗯。三歲了。」
他笑了。「她會等。等小安開花。」
她靠在他肩上。「嗯。她會等。」
念安回過頭，看著他們。
「爸爸媽媽，小安會開花的。安安會等。」
她的眼淚流下來。
他把她攬進懷裡。
念安跑過來，抱住他們的腿。
「安安等。等小安開花。等安安長大。等外婆看到。」
風吹過來，花瓣落下來。
落在他們身上。
念安抬起頭，看著那些花。
「花花，安安等你們。」
她笑了。
他也笑了。
她也笑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完】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本上寫。
「今天安安種的花發芽了。她說是花花醒了。她說得對。每一顆種子都在睡覺。等春天來了，就醒了。」
他停下來，想了想。
又寫。
「她等了很久。可她相信，花會開的。她相信外婆看到了。她相信小安會長大。她相信安安也會長大。」
他寫完了，合上本子，看著念安。
念安睡著了，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成拳頭。
手心裡還有一片花瓣，皺皺的，軟塌塌的，顏色都變了。
可她捨不得扔。
那是小安的第一片葉子。
那是她等了整個春天的答案。
那是她的花。
她的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