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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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安一百一十三天的時候，學會翻身了。
那天下午，念念在畫室里畫畫。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畫布上，金燦燦的。
她畫的是玉蘭樹。
樹上的花苞已經鼓起來了，毛茸茸的，像剛孵出來的小鳥。
再過幾天，它們就會開了。
她畫得很慢，很認真。
客廳里傳來念安的聲音。
啊啊嗚嗚的，像在說話，又像在唱歌。
她笑了。
念安最近話很多。
一個人躺在小床上，能說半天。
不知道在說什麼，可她說得很認真。
念念放下畫筆，走到門口，往樓下看了一眼。
念安躺在客廳的嬰兒床里，手腳朝天，像只曬太陽的小貓。
她看著天花板，嘴裡嘟嘟囔囔的。
念念笑了，轉身回去畫畫。
（二）
剛拿起畫筆，樓下傳來他的聲音。
「念念！念念！」
聲音很大，很急。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畫筆掉在地上，她來不及撿，轉身就跑。
樓梯跑了一半，差點踩空。
手撐著欄杆，穩住了，繼續跑。
跑到客廳，看到他蹲在嬰兒床旁邊。
他的臉離念安很近，近得快要貼上去。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紅紅的。
她的手在發抖。
「怎麼了？念安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指著念安。
「她……她……」
她衝過去，低頭看念安。
念安躺在小床上，手腳朝天。
臉漲得紅紅的，像剛跑完步。
可她笑了。
笑著看著他，又看著她。
笑得很開心。
「她怎麼了？」她的聲音在發抖。
他抬起頭，看著她。
「她翻了！」
她愣住了。「什麼？」
「她翻身了！剛才翻身了！」
他指著念安，手指在發抖。
「她剛才趴著，然後一下子就翻過來了！翻成仰臥！」
他的聲音很大，像在喊。
「就一下！很快就翻過來了！我都看到了！」
他的眼眶紅了。
「念念，她翻身了！」
（三）
她蹲下來，看著念安。
念安看著她，笑了。
伸出手，要她抱。
她把她抱起來，抱在懷裡。
念安靠在她肩上，蹭了蹭。
她抱著念安，心裡咚咚咚地跳。
「安安，你翻身了？」
念安看著她，笑了。
「你學會翻身了？」
念安又笑了。
她看著念安，眼淚流下來。
他站在旁邊，也看著念安。
「我剛才在沙發上看文件，聽到她哼哼唧唧的。」
他的聲音還在發抖。
「我走過去看，她趴著，臉漲得通紅，在使勁。」
「我就蹲下來看著。」
「然後她一下子就翻過來了！」
「翻過來以後，她就笑了。」
「看著我笑。」
他的眼淚掉下來。
「念念，她看著我笑了。」
（四）
念安在他懷裡，小手抓著他的衣服。
抓得緊緊的。
他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很輕，很淡。
可他的眼睛很亮。
「安安，你真棒。」
念安笑了。
伸出手，抓他的鼻子。
他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念安抓著他的鼻子，笑得更開了。
他看著她，笑了。「她抓我鼻子。」
她也笑了。「嗯。」
「她以前不抓的。」
「嗯。她學會翻身了，力氣大了。」
他點點頭。「嗯。」
念安鬆開手，又去抓他的嘴巴。
他張開嘴，輕輕咬了一下她的小手。
念安愣住了。
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後她笑了。
笑得很大聲。
（五）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本上寫字。
念念抱著念安，坐在旁邊。
念安已經睡著了，小手攥著拳頭，舉在耳朵旁邊。
他寫得很慢。
一筆一划，很認真。
她看著他寫。
「今天安安第一次翻身。從仰臥到俯臥，又從俯臥翻回仰臥。用了三秒鐘。」
他停下來，想了想。
又寫。
「我比簽了一個億的合同還高興。」
她笑了。
他抬起頭，看著她。「笑什麼？」
「你寫得太好了。」
他愣了一下。「真的？」
她點點頭。「真的。以後給安安看。」
他低下頭，又寫。
寫完了，合上本子。
看著念安。
念安睡得很香。
呼吸輕輕的，細細的。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小臉。
念安動了動，眉頭皺了皺，又舒展開了。
他笑了。
（六）
夜深了。
念安睡了，他也睡了。
念念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玉蘭樹上。
那些花苞，又鼓了一些。
再過幾天，就會開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上還有顏料，洗了三遍還沒洗乾淨。
她笑了。
忽然想起，念安翻身的時候，她不在。
她在樓上畫畫。
他沒有叫她，可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念安的第一次。
她錯過了。
她的眼淚流下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怎麼還不睡？」
她搖搖頭。「睡不著。」
他看著她。「怎麼了？」
她低下頭。「念安翻身的時候，我不在。」
他愣住了。
「我錯過了。」她說，「她的第一次。」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以後還有很多第一次。」
她抬起頭，看著他。
「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叫媽媽，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跑。」
他看著她。
「你都會在。」
她的眼淚流下來。「你怎麼知道？」
他笑了。「因為你是她媽媽。」
（七）
第二天早上，念念在廚房裡給念安熱奶。
念安躺在客廳的小床上，一個人玩。
啊啊嗚嗚的，又開始說話了。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她。
念安看了他一眼，繼續說話。
他笑了。
念安忽然停下來。
看著他。
然後她開始使勁。
臉漲得通紅，小手攥著拳頭。
他愣住了。
「念念！念念！」
她從廚房跑出來。「怎麼了？」
他指著念安。「她又要翻了！」
她跑過去，蹲在嬰兒床旁邊。
念安使勁，使勁，使勁。
然後，翻過來了。
從仰臥到俯臥。
她趴在床上，抬起頭，看著他們。
笑了。
她的眼淚流下來。
「安安，你翻過來了。」
念安笑了。
他又哭了。
「念念，你看到了。」
她點點頭。「嗯。我看到了。」
念安看著他們，笑得更開了。
像是知道，這一次，媽媽看到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完】
念安學會了翻身，世界變大了。
她可以看到更多東西了。
天花板，燈，窗戶，陽光。
還有爸爸媽媽的臉。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本上又寫了一段。
「今天安安翻了兩次。第一次我沒看到，念念也沒看到。第二次，我們都看到了。」
「她趴著抬起頭，看著我們笑。那個笑，比什麼都好看。」
她坐在旁邊，看著他寫。
寫完了，他合上本子。
「念念。」
「嗯？」
他看著念安。「以後安安的每一次，我們都要一起看。」
她笑了。「好。」
窗外，月光很亮。
玉蘭樹的苞，又鼓了一些。
等念安會爬的時候，它們就會開了。
等念安會走的時候，它們就會落。
等念安會跑的時候，它們會再開。
一年又一年，花開又花落。
念安會在這個家裡，慢慢長大。
她的每一次，他們都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