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念安一百天了。
天還沒亮，陳叔就起來了。
廚房裡叮叮噹噹的，香味飄出來，飄到樓上，飄到走廊，飄進每一個房間。
念念醒了。
她躺在床上，聽著那些聲音。
鍋鏟碰撞的聲音，油煙機嗡嗡的聲音，水龍頭嘩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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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
他翻了個身，眼睛還閉著。「笑什麼？」
「陳叔在做菜。」
他睜開眼睛。「這麼早？」
她點點頭。「念安百天了。」
他愣了一下。坐起來，看著嬰兒床。
念安還在睡。小小的，軟軟的，被子踢開了一半，小手攥成拳頭，舉在耳朵旁邊。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一百天了。」
她靠在他肩上。「嗯。一百天了。」
（二）
念安是被香味弄醒的。
眼睛還沒睜開，鼻子先動了動。嘴巴張了張，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然後她睜開眼睛。
黑黑的，亮亮的，像兩顆剛從天上掉下來的星星。
念念走過來，低頭看著她。「安安，醒了？」
念安看著她，笑了。
念念把她抱起來。小小的，軟軟的，暖暖的，像一團剛出爐的麵團。
「安安，今天你一百天了。」
念安不知道一百天是什麼意思。可她笑了。因為她媽媽在笑。
（三）
樓下，沈默已經來了。
站在客廳里，伸著脖子往樓梯上看。聽到腳步聲，他快步走過去。
「安安！」
念安看到他，笑了。伸出手，要他抱。
他接過來，抱在懷裡。小心翼翼的，像捧著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安安，今天你一百天了。」
念安看著他，笑了。
他的眼眶紅了。「外公等你很久了。等了一百天，等了一輩子。」
念安聽不懂。可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軟軟的，小小的，暖暖的。
他的眼淚流下來。「安安，外公高興。」
念安又摸了摸他的臉。像是在說，別哭。
他笑了。「好，不哭。」
（四）
陸正業也來了。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手裡拿著一個紅色的小盒子。
他走到沙發前坐下。念念扶著他，把靠墊塞在他腰後面。
他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對銀鐲。小小的，亮亮的，上面刻著兩個字——平安。
「丫頭，」他說，「給安安的。」
念念接過來。銀鐲在她手心裡，涼涼的，滑滑的。她看著那兩個字，眼眶熱了。
平安。念安。念你的平安。
她走到念安面前，把銀鐲戴在她手腕上。小小的手，小小的鐲子，剛好合適。
念安抬起手，看著那個亮亮的東西。晃了晃，叮叮噹噹的。她笑了。
陸正業也笑了。「安安，曾爺爺等你很久了。等了八十多年。」
念安聽不懂。可她爬下沈默的膝蓋，搖搖晃晃地走過去，撲進他懷裡。
他愣住了。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很輕，很淡。可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是等了一輩子，終於等到的笑。
（五）
陳叔從廚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麵。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撒著蔥花，熱氣騰騰的。
「太太，這是給安安的長壽麵。」
念念接過來。面在碗裡，細細的，長長的。她挑了一根，吹了吹，送到念安嘴邊。
念安張開嘴，吃了。嚼了嚼，咽下去。然後她笑了。
念念又挑了一根。念安又吃了。又笑了。
陳叔站在旁邊，看著念安吃麵，眼淚流了一臉。他用袖子擦，擦不乾淨，就不擦了。就那麼流著，笑著。
「安安，長壽麵吃了，要長命百歲。」
念安聽不懂。可她看著陳叔，笑了。
（六）
下午，沈默抱著念安在花園裡轉。
從玉蘭樹下走到花圃邊，從花圃邊走到老槐樹下，從老槐樹下走回玉蘭樹下。
他一邊走，一邊說。「安安，這是玉蘭樹。你外婆最喜歡的。你媽媽也喜歡。等過幾天，花就開了。白的粉的，擠滿枝頭。」
念安抬起頭，看著那棵樹。光禿禿的枝丫上，鼓著小小的苞。毛茸茸的，像剛孵出來的小鳥。她伸出手，想去抓。沒抓住。可她笑了。
念念站在窗前，看著他們。看著爸爸抱著念安，在玉蘭樹下轉了一圈又一圈。看著念安伸出手，去抓那些夠不到的枝丫。看著爸爸笑，念安笑。
他走過來，站在她身邊。「想什麼？」
她靠在他肩上。「在想，一百天前，念安還那么小。」
他點點頭。「嗯。」
她笑了。「現在大了。」
他也笑了。「嗯。」
（七）
傍晚，全家人圍在一起吃飯。
念安坐在念念腿上，看著那些菜，眼睛亮亮的。
沈默給她夾了一小塊魚肉。她吃了，笑了。
陸正業給她夾了一小粒米飯。她吃了，又笑了。
陳叔給她盛了一小勺湯。她喝了，笑得更開了。
念念看著她，笑了。「安安，你今天吃了好多。」
念安看著她，張了張嘴。「ma……」
所有人都愣住了。
念安又張了張嘴。「ma……ma……」
念念的眼淚流下來。「安安，你叫媽媽了？」
念安看著她，笑了。「ma……ma……」
他蹲下來，看著念安。「安安，叫爸爸。」
念安看著他，張了張嘴。「ma……ma……」
他愣住了。
她笑了。「她只會叫媽媽。」
他看著她，眼眶紅了。「沒關係。等她長大，也會叫爸爸的。」
（八）
夜深了。家人都走了。
念念抱著念安，站在窗前。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月光照進來，落在念安臉上。
念安醒了。眼睛睜著，黑黑的，亮亮的。她看著月亮，看了很久。
「安安，」念念輕聲說，「今天你一百天了。」
念安轉過頭，看著她。
「一百天前，你來到這個世界。來到這個家。來到我們身邊。」
念安聽不懂。可她聽著。
「外公等你，等了一輩子。曾爺爺等你，等了八十多年。陳爺爺等你，等了好久好久。」
「爸爸等你，從你還在媽媽肚子裡的時候，就開始等了。」
念安看著她，笑了。
「媽媽也等你。從媽媽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就開始等了。」
她的眼淚流下來。「等了一百天。等了一輩子。」
念安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軟軟的，小小的，暖暖的。
她笑了。「安安，一百天快樂。」
念安也笑了。那個笑，比月光還柔。比星星還亮。那是她來到這個世界，第一百天的笑。
他走過來，站在她身邊。低頭看著念安，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小臉。
「安安，」他輕聲說，「一百天快樂。」
念安看著他，笑了。伸出手，抓他的手指，抓得緊緊的。
他笑了。那個笑，很輕，很淡。可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是爸爸的笑。
【第一百六十章完】
客廳里安靜下來。
燈還亮著，昏黃的光落在念安臉上。
她睡著了。
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成拳頭。
念念站在嬰兒床邊，看著她。
看了很久。
他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還不睡？」
她搖搖頭。「再看一會兒。」
他笑了。「好。」
她抬起頭，看著他。「你說，念安什麼時候會叫爸爸？」
他想了想。「快了。」
她靠在他肩上。「那你也等一年。」
他笑了。「好。」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玉蘭樹的苞，在月光里輕輕搖晃。
等念安會叫爸爸的時候，它們就會開滿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