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深了。
家人都走了。
沈默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很久，回頭看了好幾遍。
陸正業走的時候，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陳叔走的時候，圍裙已經換了乾淨的，說天亮就來。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超省心
病房裡安靜下來。
只剩下他們三個。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
窗內的病房，只有一盞小燈亮著。
昏黃的光，落在念安臉上。
她睡著了。
小小的，軟軟的，躺在小床上。
被子是陳叔做的那條，藍色的底，小星星，小月亮，小雲朵。
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成拳頭。
指甲那么小，那麼軟，像米粒一樣。
呼吸輕輕的，細細的。
胸口一起一伏，像海浪，像心跳。
（二）
念念靠在床頭，看著他。
他坐在床邊，看著念安。
他看了很久。
從念安的眉毛看到眼睛，從眼睛看到鼻子，從鼻子看到嘴巴。
從嘴巴看到小手，從小手看到小腳。
他看了很久很久，像要把她刻進心裡。
她笑了。
「看什麼呢？」
他沒有回頭。「看她。」
「看什麼？」
「看她像誰。」
她愣了一下。「像誰？」
他想了想。「像我，也像你。」
她笑了。「那不就好了。」
他點點頭。「嗯。」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念安的小臉。
念安動了動，眉頭皺了皺，又舒展開。
他笑了。
那個笑，很輕，很淡。
像怕吵醒她。
（三）
她忽然開口。「陸先生。」
他轉過頭。「嗯？」
她想了想。「你怕嗎？」
他愣住了。「怕什麼？」
她看著念安。「怕當不好爸爸。」
他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怕。」
她笑了。「我也怕。」
他看著她。「你也怕？」
她點點頭。「嗯。怕她哭的時候，我不知道她想要什麼。怕她生病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怕她長大的時候，我做得不夠好。」
他聽著，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一起怕。」他說。
她愣住了。
然後她笑了。
「好。一起怕。」
（四）
念安忽然哭了。
不是那種輕輕的、哼唧的哭。
是突然的，響亮的，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勁兒。
哇的一聲，像打開了什麼開關。
兩人同時站起來。
他碰倒了椅子，哐當一聲。
她差點踩到拖鞋，踉蹌了一下。
他衝到小床邊，她跟在後面。
「怎麼了？」他問。
她看他。「我不知道。」
「餓了？」
「剛才餵過了。」
「尿了？」
她伸手摸了摸。「乾的。」
「那怎麼了？」
她看著他。「我不知道。」
念安哭得更大聲了。
臉漲得通紅，嘴巴張得大大的，小手在空中亂揮。
他慌了。
手忙腳亂地把念安抱起來。
一隻手托著頭，一隻手托著身子。
小心翼翼的，像捧著炸彈。
念安在他懷裡，還是哭。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安安，不哭。爸爸在。」
念安不理他。繼續哭。
他拍得更輕了。「安安，安安。」
念安還是不理他。
他看著她，手足無措。
她伸手。「給我。」
他把念安遞過去。
她接過來，抱在懷裡。
念安在她懷裡，還是哭。
她輕輕晃著，嘴裡哼著歌。
沒有歌詞，只是調子。
哼了一遍，念安不停。
哼了兩遍，還不停。
哼了三遍，念安的聲音小了。
哼了第四遍，念安不哭了。
哼了第五遍，念安睡著了。
他看著她，愣住了。「她……睡了？」
她點點頭。「嗯。」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哼的什麼？」
她想了想。「不知道。小時候聽過的。」
他愣住了。「你記得？」
她搖搖頭。「不記得。就是會哼。」
他看著她，眼眶紅了。
（五）
她把念安放回小床。
輕輕的，慢慢的，像把月亮放回夜空。
念安動了動，眉頭皺了皺，又舒展開了。
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成拳頭。
他站在旁邊，看著念安，看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把臉埋在她手心裡。
她愣住了。「怎麼了？」
他沒有說話。
她感覺到，手心裡濕了。
他哭了。
這個從來不在人前哭的人，哭了。
她輕輕摸著他的頭髮。
「傻瓜，哭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她。
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
「念念，」他的聲音沙啞，「我怕。」
她看著他。「怕什麼？」
他看著念安。「怕她哭的時候，我不知道怎麼哄。怕她生病的時候，我不知道怎麼辦。怕她長大的時候，我不在。」
她的眼淚流下來。
她伸手，抱住他。
「你不會不在的。」
他抱住她。
「你會一直在。」
他抱緊她。
「一直在。」
（六）
夜深了。
念安睡著了，小小的，軟軟的，躺在小床上。
被子是陳叔做的那條，藍色的底，小星星，小月亮，小雲朵。
她靠在床頭，他坐在床邊。
兩人都沒有睡。
窗外的城市，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
窗內的病房，只有那盞小燈還亮著。
昏黃的光，落在念安臉上。
她忽然開口。「陸先生。」
他轉過頭。「嗯？」
她想了想。「我們給她寫日記吧。」
他愣住了。「日記？」
她點點頭。「每天寫一點。寫她今天吃了什麼，睡了多久，笑了幾次，哭了多久。寫她今天學會了什麼，長大了多少。」
他聽著，沒有說話。
她繼續說。「等她長大了，給她看。讓她知道，她是怎麼長大的。讓她知道，我們有多愛她。」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好。」
她也笑了。「那從今天開始。」
他點點頭。「嗯。」
她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
「今天，念安出生的第一天。」
他接過手機。
「她哭了三次。第一次是因為餓了，第二次是因為尿了，第三次不知道為什麼。」
她看著他。「第三次為什麼？」
他想了想。「可能是不習慣這個世界。」
她笑了。「也許。」
他繼續寫。「她笑了兩次。一次是在媽媽懷裡，一次是在爸爸懷裡。」
她愣住了。「她笑了？」
他點點頭。「嗯。很小。像這樣。」
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她看著那個弧度，眼眶熱了。
「看到了。」她說。
他笑了。
繼續寫。「她最喜歡的是陳爺爺做的被子。抓著不放。」
「她最怕的是太亮的光。一照就皺眉頭。」
「她最像媽媽的地方是嘴巴。小小的，翹翹的。」
「她最像爸爸的地方是眼睛。黑黑的，亮亮的。」
他寫了很多。
寫得很慢。
每一句都很認真。
她看著那些字，心裡滿滿的。
他寫完了，把手機遞給她。
「你看看。」
她接過來，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後她笑了。
「陸先生。」
「嗯？」
她抬起頭，看著他。「你寫得真好。」
他愣了一下。「真的？」
她點點頭。「真的。」
他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
窗外，最後一盞燈滅了。
城市睡了。
念安睡了。
他們還醒著。
看著念安，看著彼此。
看著這個剛剛開始的、漫長的、美好的夜晚。
【第一百五十七章完】
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睡著了。
靠在床頭，頭歪向一邊。
呼吸輕輕的，細細的。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她動了動，往外套里縮了縮。
他笑了。
他走到小床邊，低頭看著念安。
念安還在睡。
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成拳頭。
他伸出手，把手指放在她手心裡。
她握住了。
握得緊緊的。
他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很輕，很淡。
像怕吵醒她。
像怕吵醒這個夢。
他蹲下來，看著念安。
「安安，」他輕聲說，「第一天結束了。」
「明天見。」
念安動了動，小手握得更緊了。
他笑了。
窗外，天亮了。
第一縷陽光照進來，落在念安臉上。
她皺了皺眉頭，把臉往被子裡縮了縮。
他笑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