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懷孕六周的時候，蘇念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畫一幅畫。
畫的是念安。
雖然還沒見面，雖然還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
可她心裡，已經有一個小小的影子了。
小小的臉，軟軟的手，在玉蘭樹下笑。
她把這個想法告訴陸寒州。
他聽完，點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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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
「你不問為什麼？」
他搖搖頭。
「你想畫，就畫。」
她笑了。
那天下午，她走進畫室。
鋪開一張新的畫布。
純白的，空空的。
等著她來填滿。
她站在畫架前，很久很久。
腦海里，全是那個小小的影子。
可要落在筆上，卻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她拿起畫筆，在畫布上輕輕點了點。
又放下。
不行。
畫不出來。
她走到窗前，看著那棵玉蘭樹。
風吹過來，花瓣紛紛落下。
她伸手，接住一片。
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白的，軟的，帶著香。
像孩子的臉。
她忽然知道該怎麼畫了。
轉身，拿起畫筆。
開始畫。
（二）
第一筆，是玉蘭樹。
那棵樹，是這個家的中心。
媽媽種的，爸爸愛的，爺爺看的。
她和他的愛情，在這樹下開始。
現在，念安也要在這樹下長大。
她畫得很慢。
樹幹粗壯，要畫得穩。
枝丫伸展，要畫得自然。
花朵繁密，要畫得輕盈。
畫完樹，她開始畫人。
第一個，是他。
站在樹下，微微側著頭。
看著那個小小的孩子。
嘴角帶著笑。
那個笑，她畫過很多次。
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
第二個，是她自己。
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個孩子。
手伸著，像要接住什麼。
最後一個，是念安。
小小的，軟軟的。
坐在玉蘭樹下，仰著頭。
看著那些花。
花瓣落下來，落在她身上。
她笑了。
那個笑，像媽媽，也像爸爸。
（三）
她畫得很慢。
每天只畫一點點。
不是不想畫快。
是累。
懷孕之後，她變得很容易累。
畫一會兒，就要休息。
坐久了，腰酸。
站久了，腿軟。
她以前從不知道，畫畫會這麼累。
可她還是每天堅持畫。
因為想畫。
因為想讓他看到。
因為想念安看到。
有一天，她畫著畫著，忽然停下來。
看著畫裡的念安。
那張小小的臉，還沒畫完。
眼睛還沒畫，鼻子還沒畫，嘴巴還沒畫。
只有個輪廓。
可她已經覺得很像了。
像他，也像她自己。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畫上的那張臉。
軟的，溫的。
像真的孩子一樣。
她笑了。
「念安，」她輕聲說，「你再等等。」
「等媽媽把你畫完。」
（四）
陸寒州每天回來，都會去畫室看她。
站在她身後，看著那幅畫。
不說話。
就是看。
她知道，他在看念安。
在看他想像中的孩子。
有一天，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眼睛像你。」
她愣了一下。
轉過頭，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他指著畫上那個還沒畫完的輪廓。
「這裡。」他說，「你的眼睛是這樣彎的。」
她看著那張還沒畫的眼睛。
只是一個淺淺的弧度。
可他看出來了。
她笑了。
「那鼻子呢？」
他想了想。
「像我。」
她看著他。
「為什麼？」
他指著畫上那個小小的鼻尖。
「因為我的鼻子挺。」
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熱了。
原來，他也在想像。
也在心裡，一筆一筆地畫著念安。
也在等。
和她一起等。
（五）
畫了一個多月，終於畫完了。
那天傍晚，她放下畫筆，退後兩步。
看著那幅畫。
畫裡，玉蘭樹下，三個人。
他，她，還有念安。
念安坐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花。
花瓣落下來，落在她身上。
她笑著。
那個笑，像他，也像她。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落在那張小小的臉上。
暖洋洋的。
她看著那幅畫，眼眶熱了。
這是念安。
她想像中的念安。
她等著的念安。
她在畫的角落裡，加了一行小字。
【等念安。】
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到。
但她知道。
他會看到。
念安長大了，也會看到。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走進來，站在她身邊。
看著那幅畫。
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念念。」他說。
「嗯？」
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
「謝謝你。」
她在他懷裡，笑了。
「謝什麼？」
他看著那幅畫。
「謝謝你畫了念安。」
她的眼眶熱了。
她靠在他肩上。
「傻瓜。」她說。
他笑了。
她也笑了。
【第一百四十章完】
那天晚上，他把那幅畫掛在了臥室牆上。
和那些畫一起。
《歸》，《我們的家》，媽媽的那幅，還有這幅。
五幅畫，五個故事。
都是他們的。
都是家的。
她站在那些畫前，看了很久。
他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念念。」
「嗯？」
他看著那些畫。
「以後，這些畫都要留給念安。」
她愣住了。
然後她笑了。
「好。」
他低頭看著她。
「你捨得？」
她想了想。
「捨得。」她說，「因為還有新的。」
他看著她。
「新的？」
她點點頭。
「以後還要畫很多。」她說，「畫念安長大，畫我們變老，畫這個家一直的樣子。」
他笑了。
那個笑，很暖。
「好。」
窗外，月亮很亮。
月光照進來，落在那些畫上。
畫裡的人，都看著他們。
媽媽，爸爸，爺爺，還有念安。
都在。
都在這個家。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陸先生。」
「嗯？」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說，念安會喜歡這些畫嗎？」
他低頭看著她。
「會。」
「為什麼？」
他看著那些畫。
「因為畫裡有愛。」
她笑了。
靠回他肩上。
那一夜，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念安長大了。
站在那些畫前面，一幅一幅地看。
看到這幅的時候，她停下來。
看著畫裡的自己。
小小的，軟軟的，坐在玉蘭樹下。
她笑了。
轉過頭，看著她。
「媽媽，」她說，「這是你畫的我嗎？」
她點點頭。
「嗯。」
念安走過來，抱住她。
「媽媽，謝謝你。」
她抱著念安，哭了。
又笑了。
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
陽光照進來，落在床上。
她躺在那裡，看著那片光。
嘴角還帶著笑。
他醒了。
看著她。
「夢見什麼了？」
她轉過頭，看著他。
「夢見念安長大了。」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說什麼了？」
她想了想。
「她說，媽媽，謝謝你。」
他的眼眶熱了。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念念。」他說。
「嗯？」
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
「謝謝你。」
她在他懷裡，笑了。
窗外，玉蘭花開得正好。
花瓣飄進來，落在枕頭上。
落在他們身上。
她伸手，接住一片。
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聲說——
「念安，媽媽等你。」
「爸爸等你。」
「外公等你。」
「曾爺爺等你。」
「陳叔等你。」
「這個家，等你。」
風吹進來，花瓣從她手心滑落。
飄向窗外。
飄向那棵玉蘭樹。
飄向那片花海。
她看著那片花瓣，很久很久。
然後她笑了。
因為知道，念安會來的。
會在這棵樹下長大。
會看著這些畫。
會叫他們爸爸、媽媽、外公、曾爺爺、陳爺爺。
會在這個家裡，永遠被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