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
宿醉與藥物褪去後的感覺，伴隨著一陣清晨的冷風，直往腦門上撞。
賀京州猛地睜開雙眼。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想揉一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胳膊剛一動彈，背部和胸口便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
他低下頭。
結實緊繃的麥色肌膚上，明晃晃地印著幾道女人抓出來的細長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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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地方甚至破了皮，滲著細密的血絲。
昨夜那場猶如狂風驟雨般的荒唐記憶，排山倒海般涌回腦海。
那個女人。
那個撞進他懷裡，帶著雨水潮氣和甜膩馨香的女人。
賀京州豁然坐起身，凌厲的目光掃向偌大的雙人床。
身旁的位置早就空了。
連個人影都沒留下。
只有被褥上殘留的一點餘溫，證明昨晚發生的一切絕不是做夢。
賀京州掀開被子下床。
寬闊的客房裡滿地狼藉。
自己那套價值不菲的定製中山裝，被隨意地丟棄在靠近浴室的木地板上。
衣服上甚至還踩著一個帶泥的鞋印子。
這女人跑了。
吃干抹淨，腳底抹油溜得比兔子還快。
賀京州活了二十五年，向來只有他將別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還從來沒被人這麼用完就丟過。
他黑沉著臉轉過身，準備去拿床頭的衣物。
目光一頓，直直地落在了另一側的枕頭邊。
那裡端端正正地壓著一張招待所的信紙。
信紙上面，還放著兩張皺巴巴、髒兮兮的一塊錢紙幣。
賀京州大步走過去，一把扯過那張信紙。
紙上的字跡是用眉筆寫的，狂草得飛起，透著一股子無法無天的囂張。
「技術一般，弄得本姑娘渾身疼。」
「拿去買點營養品補補，以後多練練。」
賀京州死死盯著這兩行字，連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視線再往下挪，落在那兩塊錢的毛票上。
他那張常年冷若冰霜、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臉龐，徹底裂開了。
兩塊錢。
這該死的女人，竟然留了兩塊錢！
把他堂堂紅星機械廠的廠長，當成什麼外面賣笑的小白臉了？！
還嫌棄他技術一般？
一股直衝天靈蓋的怒火，轟地一聲將他引以為傲的理智燒成了灰燼。
賀京州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胸膛劇烈起伏著，轉身一把抓起柜子上的玻璃水杯，想喝口涼水壓下這股邪火。
「咔嚓！」
骨節分明的大掌猛地一收緊。
厚實的玻璃杯承受不住這股駭人的力道，硬生生在他的掌心裡碎成了好幾瓣。
鋒利的玻璃渣刺破了掌心。
鮮紅的血珠混著杯子裡的涼水，一滴滴砸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賀京州卻仿佛感覺不到痛一般。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血水，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
好。
很好。
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敢把他當樂子耍。
這女人簡直是活膩了！
賀京州隨手扯過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胡亂地套在身上。
連扣子都扣錯了一排。
他根本顧不上處理手上的傷口，大步流星地走到門口。
抬起修長的右腿，對著那扇厚重的實木門狠狠踹了過去。
「砰！」
一聲巨響。
木門被巨大的力道踹得猛地撞在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門外。
廠長秘書小王正抱著公文包，靠在走廊的牆壁上打瞌睡。
被這聲巨響嚇得直接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小王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剛想問問領導昨晚休息得怎麼樣。
一抬頭，正對上賀京州那雙布滿血絲、猶如吃人野獸般的黑眸。
小王雙腿發軟，差點再次跪下去。
「廠、廠長……」
小王結結巴巴地開口，目光落在他還在滴血的右手上，臉都嚇白了。
「馬上去辦兩件事。」
賀京州的聲音像是摻了冰渣子，冷得能把周圍的空氣都凍結。
「第一，馬上通知公社派出所和鎮上的安保科，調動所有人手。」
「把通往縣城和省城的所有長途客車、火車站口，全部給我封鎖起來！」
小王張大了嘴巴，連連點頭，根本不敢問為什麼。
「第二。」
賀京州舉起那隻沾著血跡的手，指向樓道外霧蒙蒙的清晨。
語氣里的暴戾幾乎要化作實質的刀子。
「去查昨天半夜出現在這附近的所有年輕女人！」
「就算是把這地皮翻過來，掘地三尺！」
「也要把這個不知死活的女人，給我挖出來！」
整個招待所走廊迴蕩著他咬牙切齒的回音。
一場鋪天蓋地的搜捕大網，正以招待所為中心，迅速向四周撒開。
與此同時。
紅星公社村口，一處偏僻潮濕的乾草垛里。
「阿嚏！」
喬麥緊緊抱著膝蓋，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大噴嚏。
初春的清晨冷風刺骨，她身上的粗布棉襖破了幾個大口子，根本擋不住風。
昨晚的一通折騰，加上一整天滴水未進。
肚子此刻正發出雷鳴般的抗議聲，餓得胃裡直抽抽。
她躲在草垛深處，扒開一叢枯草，小心翼翼地往外看。
通往鎮上的泥土路上，時不時跑過幾個戴著紅袖章的民兵。
遠處隱隱約約還能聽見吉普車的引擎轟鳴聲，正四處搜尋著什麼。
這動靜太大了。
用腳指頭想也知道，肯定是那位活閻王醒了，正發了瘋地滿世界抓她。
現在如果兩手空空地往外跑，絕對會被當成盲流抓起來盤問。
沒有大隊開的介紹信，連買張車票都不可能，更別提跑出縣城了。
喬麥縮回腦袋，將冰冷的雙手伸進棉襖最裡層的夾兜。
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份昨晚順手牽羊摸來的牛皮紙袋。
解開繞在封口上的細線，她抽出裡面的文件。
清晨微弱的晨光下，紙頁頂端那枚紅彤彤的「紅星機械廠」公章分外扎眼。
這是一份最新的廠內招工報名表和後勤部崗位擴招通知。
喬麥的視線死死鎖定在「紅星機械廠」這五個大字上。
乾裂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她很清楚，整個縣城現在最危險的地方，就是賀京州的地盤。
這位手眼通天的廠長，肯定會在各個路口設卡抓人。
但他絕對想不到，那個睡了他還留了兩塊錢差評的罪魁禍首。
不僅沒有連夜逃竄到外地。
反而膽大包天地直接殺了個回馬槍，一頭扎進了他的大本營里！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只有端上紅星機械廠的鐵飯碗。
她才能在這個講究身份和戶口的八十年代徹底站穩腳跟。
喬麥將文件重新卷好，貼身收進懷裡。
借著草垛的掩護，她迎著冷風站起身，目光堅定地望向機械廠大本營的方向。
這鐵飯碗，她端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