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
猶如千萬根鋼針在腦髓里瘋狂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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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麥猛地睜開雙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劇烈起伏。
入目是一片漏風的茅草屋頂,發黑的橫樑上結滿了蛛網。
泛黃的舊報紙糊在泥牆上,冷風一吹,發出刺耳的嘩啦聲。
只要稍微挪動一下身體,身下的硬板土炕就跟著發出「嘎吱」的抗議。
龐雜破碎的記憶,宛如決堤的洪水一般強行灌入腦海。
她竟然穿書了。
穿成了八零年代初期,紅星公社裡一個爹媽死絕的同名小可憐。
原主的父母早年在機械廠因公殉職,留下了一筆豐厚的撫恤金。
這筆錢本該是原主的安身立命之本。
卻被原主的親大伯喬大強以「代為保管」的名義全部私吞。
他們拿著原主父母的買命錢,在村東頭蓋起了敞亮的大瓦房。
卻把年幼的原主趕到了這間連豬圈都不如的破泥坯房裡。
這些年來,原主起得比雞早,幹得比牛多。
每天起早貪黑地下地掙工分,包攬了家裡所有的髒活累活。
幹得最多,吃得卻最少,硬生生餓成了一副皮包骨頭的可憐模樣。
正努力消化著這具乾癟瘦弱的身體,破爛的木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
大伯母王翠花端著一個豁口的粗瓷海碗,慢吞吞地走了進來。
那張常年耷拉著、刻薄至極的馬臉,此刻竟然詭異地擠成了一團。
笑得簡直像一朵盛開的老菊花。
「麥麥啊,可算醒啦?」
王翠花的嗓音夾著令人作嘔的甜膩。
「快坐起來,大伯母特意殺了一隻下蛋的老母雞,給你熬了濃濃的湯補補身子。」
在這個一年到頭連點油星子都見不到的窮苦年代。
一隻正在下蛋的老母雞,那簡直就是農戶家裡的命根子。
平時原主多喝一口棒子麵粥都要被王翠花指著鼻子罵上小半天。
今天竟然破天荒地端來了雞湯?
這黃鼠狼給雞拜年,安的什麼心,簡直昭然若揭。
王翠花湊到土炕邊,熱情地把那隻粗瓷海碗往喬麥嘴邊送。
碗面上飄著一層厚厚發亮的黃色油脂,熱氣騰騰。
喬麥微微低下頭,鼻子不動聲色地嗅了嗅。
前世作為領軍重工企業的核心骨幹,她常年泡在各種化學製劑和機械車間裡。
對氣味的敏銳度,早就刻進了骨血里。
這碗裡哪有什麼老母雞的鮮香味。
在那層厚重的油脂掩蓋下,分明藏著一股分外刺鼻的苦澀草藥味。
是鄉下獸醫用來給牲口配種時用的強效蒙汗藥。
這分量下得不可謂不狠。
一頭成年野豬喝下去,都能睡上三天三夜任人宰割。
「快趁熱喝了,你這丫頭就是平時幹活太實在,累倒了可怎麼行。」
王翠花嘴裡說著關心的話,一雙三角眼卻死死盯著喬麥的嘴唇。
喬麥垂下眼帘,裝作虛弱無比的樣子劇烈咳嗽了兩聲。
她把頭往破棉被裡縮了縮。
「大伯母,這湯太燙了,我放在這涼一涼再喝好不好?我沒力氣端碗。」
王翠花臉皮一僵,很快又強扯著笑臉把碗擱在缺了一條腿的破木桌上。
「行,你趕緊歇會兒喝了它,我待會兒來收碗。」
房門剛被重新關上,窗外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刻意壓低的竊竊私語聲,順著糊窗戶的破報紙縫隙,清清楚楚地飄進了喬麥的耳朵。
是原主的極品大伯喬大強,還有那個腦滿腸肥的堂哥喬金寶。
「媽,那死丫頭到底喝沒喝啊?」
喬金寶的聲音透著迫不及待的焦躁,「隔壁村王瘸子借來的拖拉機,可都在村口小樹林裡等著了!」
喬大強壓著嗓子低喝了一句:「你急個什麼喪門星!你媽辦事你還不放心?」
「那藥量是我親自去李瘸子那抓的,一整包全下進去了!」
「爸,不是我急。」喬金寶搓著手,語氣滿是歹毒。
「王瘸子可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狠人,喝醉酒打死過兩個老婆的老光棍。」
「喬麥要是中途醒了鬧起來,把人引來咋辦?」
「她敢?!」喬大強啐了一口濃痰。
「生米煮成熟飯,等她到了王家村被關進地窖,插上翅膀也飛不出來!」
老頭子的語氣里滿是化不開的算計。
「王家答應的那三百塊錢彩禮,今天晚上咱們必須拿到手!」
「公社供銷社那個『鐵飯碗』的招工名額,就差這三百塊錢去打點疏通。」
「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喬金寶一聽「鐵飯碗」,樂得差點在院子裡蹦起來。
「對對對!只要能端上鐵飯碗,天天吃商品糧,以後誰還看不起咱家!」
「能用她那條賤命換我一個前程,這死丫頭也算死得其所,對得起咱家這些年給她的一口飯了!」
喬麥靠在冰冷梆硬的土牆上,面無表情地聽著這十分惡毒的盤算。
拿她的清白和命去換三百塊錢?
用來給這個只會偷雞摸狗的廢物堂哥鋪康莊大道?
還要把她賣給一個打死過兩任老婆的老變態當填房?
喬麥冷嗤出聲。
就這種劣質到可笑的宅斗水平,也敢在經歷過無數資本廝殺的商界大佬面前秀智商。
要是放在前世,這幫不知死活的蠢貨連給她提鞋的資格都沒有。
喬麥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細如麻杆的胳膊。
皮膚粗糙乾癟,掌心全是老繭。
這具身體常年忍飢挨餓,又剛生了一場高燒,此刻虛弱得連站起來都費勁。
真要直接衝出去硬剛,以一敵三,還要面對一個年輕力壯的胖子,勝算太低。
既然這幫畜生喜歡玩陰招。
那就好好陪他們演一出送葬的大戲。
喬麥深吸一口氣,伸出枯瘦的手指,端起了桌上那個豁口的海碗。
她故意把瓷碗磕在桌角,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門外的腳步聲立刻停了下來,顯然是王翠花正在隔著門縫死死往裡偷看。
喬麥換上了一副受寵若驚、感動到快要落淚的純真表情。
「大伯母對我真好,這雞湯太香了……」
她捧著碗仰起頭,做出迫不及待大口吞咽的急切動作。
寬大破舊的舊棉襖袖口順勢垂落,完美地擋住了下半張臉。
在粗布袖子的掩護下,那大半碗加了重料的毒雞湯,順著她的脖頸,全部倒進了肥大棉襖的內夾層里。
冰冷的油脂緊貼著皮膚,觸感讓人直犯噁心。
剩下的最後幾滴沾在嘴唇周圍,被她用手背飛快地抹掉。
「哐當!」
粗瓷海碗從她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坑窪不平的泥地里,當場四分五裂。
喬麥十分配合地搖晃了兩下身體,痛苦地扶著額頭。
「大伯母……我怎麼感覺頭好暈啊……」
她的話還沒說完,雙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吧嗒。」
乾瘦的身體重重地砸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發出一聲悶響。
喬麥緊閉雙眼,放緩呼吸,徹底一動不動了。
門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緊接著,「砰」的一聲巨響!
本就搖搖欲墜的破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狠狠踹開。
木屑飛濺中,王翠花一馬當先地沖了進來。
她幾步跨到土炕前,毫不客氣地伸手在喬麥的臉上重重拍了兩下。
連打帶推,毫不留情。
見炕上的人毫無反應,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王翠花立刻爆發出肆無忌憚的狂笑聲,滿臉的褶子都在抖動。
「當家的!金寶!快進來,藥效發作了,徹底死過去了!」
喬大強和喬金寶聽到喊聲,急不可耐地擠進了這間狹窄逼仄的土屋。
昏暗的月光透過窗戶的破洞灑在泥地上,照出三張貪婪醜陋的臉。
喬金寶興奮得直咽口水,雙手不斷地來回互搓著。
他粗壯的腰上,赫然纏著一捆用來綁豬的粗糙麻繩。
「媽,趕緊的!別磨蹭了!」
喬金寶解下麻繩,抖了抖繩套,迫不及待地催促。
「把這小賤蹄子的手腳捆死,拿破布把嘴堵上,咱們連夜去交貨拿錢!」
他手裡攥著粗糙刺人的麻繩,肥胖的身軀一步步逼近冰冷的土炕。
躺在炕上的喬麥依舊面朝上,呼吸微弱而平穩。
活脫脫一具待宰的羔羊,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就在喬金寶那隻肥膩的大手伸出,指尖即將觸碰到喬麥破舊衣領的剎那。
死寂的黑暗中。
那雙原本緊緊閉合的眼睛,毫無預兆地霍然睜開。
一道比深秋寒夜的冷風還要鋒利冷冽的寒光,直直刺穿了逼仄的泥牆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