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歌辦了休學手續。
她沒有再回學校。沈鶴亭那邊已經安排好了,婚期定在十二月底,還有不到兩個月。她爸說,這段時間你就別去學校了,在家準備準備。宋清歌沒有爭辯,點頭答應了。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很少出來。吃飯的時候出來吃兩口,吃完就回去,門一關,一待就是一整天。蘇桂蘭不敢敲門,怕看到她坐在床邊發呆的樣子,怕看到她手機上那個再也不會收到回復的對話框。蘇桂蘭只在吃飯的時候叫她,把飯菜端上桌,喊一聲「清歌,吃飯了」。她出來吃,吃完了進去。母女倆之間的對話,從以前的無話不說,縮減到了每天不到十個字。
宋遠航也不怎麼回家。公司在走破產清算的流程,沈家的律師團隊接手了所有事情,他只需要簽字、簽字、再簽字。每簽一個字,他就覺得自己身上少了一塊肉。簽完了,人也快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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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日子過了二十多天。
那天早上,宋清歌是被胃裡翻湧的感覺弄醒的。
她衝進洗手間,趴在馬桶上乾嘔了好一陣。什麼都吐不出來,胃裡空空的,但那種噁心感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怎麼都退不下去。她蹲在馬桶邊,額頭抵著冰涼的陶瓷,喘了好一會兒。她以為是吃壞了東西。昨晚吃了涼拌黃瓜,可能不乾淨。她站起來,漱了口,回房間躺下。
她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這些天渾渾噩噩的迷霧。她開始算日子——上一次,是什麼時候?她和陸硯舟最後一次。那天晚上沒有保護措施。沒有。一次都沒有。她不是沒想過可能懷孕,但這兩個月發生了太多事——破產、債主、母親住院、沈家的條件、分手——每一件事都更大、更重、更急,急到她沒有時間去想那個夜晚的事。但現在,胃裡的翻湧把這件事推到了最前面。擋不住了。
宋清歌從洗手間出來,換了衣服,拿上包,下了樓。
蘇桂蘭正在廚房裡洗碗,聽到腳步聲探出頭來。「清歌?你去哪?」
「出去一趟,買點東西。」
「吃早餐了嗎?」
「不餓。」
蘇桂蘭看著她出門的背影,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她沒有追上去問。
宋清歌去了離家最近的一家藥店。她低著頭走進去,在貨架前站了很久。藥店的店員是個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走過來問:「姑娘,找什麼?」
宋清歌的耳朵尖紅透了。「驗孕棒。」
店員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盒子放在櫃檯上。宋清歌付了錢,把盒子塞進包里,低著頭快步走出了藥店。她沒有回家,拐進了小區旁邊的一個公共廁所。
幾分鐘後,她蹲在廁所的隔間裡,看著手裡的驗孕棒。
兩條槓。
她站起來,把驗孕棒用紙巾包好,扔進垃圾桶,洗了手,走出廁所。
外面陽光很好,小區的花園裡有幾個老人在曬太陽,有小孩在追逐打鬧。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從她身邊跑過去,扎著兩個小辮子,笑得咯咯響。宋清歌看著那個小女孩的背影,手不自覺地放在了肚子上。
這裡有一個孩子。她和陸硯舟的孩子。
她站在花園中間,陽光照在她身上,她感覺自己像是被分成了兩半。一半在哭——在為她失去的那個人哭,為她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哭。一半在笑——為這個突然到來的小生命笑,為她身體裡正在生長的、屬於他的骨肉笑。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手機響了。她媽打來的。
「清歌,你買到東西了嗎?回來吃飯了。」
「回來了。」宋清歌掛了電話,走回家。
那天中午,宋清歌在飯桌上吐了。
她剛端起碗,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那股熟悉的噁心感又涌了上來。她放下筷子,捂住嘴,來不及跑去洗手間,當場吐了出來。吐得不厲害,但還是把剛喝下的半碗粥全吐在了地上。
蘇桂蘭「啪」地放下筷子,站起來繞過桌子,蹲在宋清歌面前,一隻手拍著她的背,另一隻手去探她的額頭。「怎麼了?是不是吃壞肚子了?還是著涼了?」蘇桂蘭的聲音很急,手在發抖。
宋清歌彎著腰,一隻手撐著桌沿,一隻手捂著嘴。她搖了搖頭,說不出話。
蘇桂蘭看著她吐完抬起頭的那一刻,臉色變了。
蘇桂蘭的手停在了宋清歌的後背上。「清歌,」她的聲音忽然變輕了,輕到只有母女倆能聽到,「你是不是有了?」
宋清歌的身體僵住了。
她慢慢直起身,看著她的母親。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蘇桂蘭站起來,把地上的嘔吐物擦乾淨,把碗筷收了,把宋清歌拉到了客廳。她讓宋清歌坐在沙發上,自己坐在她對面,中間隔著那張茶几。茶几上擺著一盤水果和一盒抽紙,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像一條發光的河。
「多久了?」宋桂蘭問。
宋清歌低著頭,不敢看她媽的眼睛。「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自己的事你不知道?」
宋清歌沒有回答。
蘇桂蘭深吸一口氣,聲音壓低了些,但壓不住裡面的顫抖。「是不是那個男生的?」
宋清歌沒有說話。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蘇桂蘭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褲腿,指節泛白。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她的嘴唇在發抖,但她在努力控制自己。「宋清歌,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
「媽,」宋清歌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我知道。」
母女倆對視了很長時間。蘇桂蘭的嘴唇哆嗦了好幾次,想說的話在喉嚨里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變成一聲長長的、幾乎聽不到的嘆息。
那天晚上,宋遠航回來了。
蘇桂蘭把事情告訴了他。
宋遠航正在換鞋的手頓住了。他彎著腰,一隻手撐著鞋櫃,另一隻手拎著還沒換上的拖鞋,整個人定格在那個姿勢上,一動不動。過了好幾秒,他直起身,看著蘇桂蘭。「你說什麼?」
「懷孕了,」蘇桂蘭站在客廳中間,手裡攥著上衣的邊角,「那個姓陸的,她大學那個男朋友的。」
宋遠航沒有說話。
「遠航,」蘇桂蘭的聲音有些啞,「現在怎麼辦?」
宋遠航沒有回答。他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他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陷在沙發里,半天沒有動彈。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升起來,在燈光下散開,模糊了他的表情。
「醫生怎麼說?」宋遠航問。
「什麼醫生?還沒去醫院。」
「多久了?」
「沒說。但我看著,至少有一個多月了。」
宋遠航又沉默了。他抽了好幾口煙,每抽一口都吸得很深,像是要把尼古丁直接灌進血液里。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一縷一縷的。
蘇桂蘭走到他對面坐下。「遠航,你說話。」
宋遠航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清歌呢?」
「在樓上。」
宋遠航站起來,上了樓。他站在宋清歌的房門前,敲了兩下,沒等裡面回應就推門進去了。房間裡沒有開燈,窗簾拉著,只有床頭柜上一盞小夜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亮了床的一角。宋清歌坐在床邊,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亮著,但她沒有在看,只是握著。
宋遠航拉過書桌前的椅子,坐到女兒對面。他的嘴唇動了動,第一句話是:「你打算怎麼辦?」
宋清歌抬起頭看著她的父親。
宋清歌開口了。「我不知道。」她說了真話。
「沈家正需要孩子。」宋遠航說。
宋清歌愣住了。
宋遠航沒有看她,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曾經拍過她的頭,牽著她的手送她上小學,在她高考那天緊張地搓了一整天。現在那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粗大,皮膚粗糙。
「沈鶴亭跟我說過一些事。」宋遠航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懷瑾的情況你也知道。沈家需要一個孩子來掩蓋懷瑾的取向。懷瑾對女人沒興趣,這事要是傳出去,沈家的臉面就沒了。所以他們需要一個孩子,對外說是懷瑾的。沈鶴亭本來打算找代孕,或者走醫學手段。」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女兒一眼,又迅速移開。
「但現在你懷孕了。而且時間上……正好。如果我們把這個孩子說成是懷瑾的,那沈家一切問題都解決了。你嫁過去,孩子生下來,就是沈家的長孫。沒有人會懷疑什麼。」
宋清歌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無聲的淚,是止不住的、大顆大顆的、像斷了線一樣的淚。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干,新的眼淚又湧出來。
「爸,」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個字都帶著哭腔,「我什麼都沒有了。我沒有他了,我連自己也快沒有了。」
宋遠航閉上眼睛,眼淚從他緊閉的眼縫裡擠了出來,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往下淌。他伸手握住女兒的手。那隻手粗糙得像砂紙,握著她的時候,卻輕得像怕捏碎了什麼。
蘇桂蘭站在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來的。她靠在門框上,一隻手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